吃饭的时候,一桌子菜。

江秀秀把压箱底的手艺都拿出来了,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鱼、蒜蓉青菜,还有一大锅鸡汤。

曲宁的碗里堆得冒尖,江秀秀还在不停给她夹。

“多吃点。瘦了。”

“妈,您刚才还说胖了。”

“我说的是脸上胖了,身上瘦了。”江秀秀理直气壮地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她碗里。

曲宁哭笑不得,埋头吃。

傅言坐在对面,也被江秀秀投喂了不少,碗里的菜堆得跟小山似的。

“傅言,多吃点。你们金江的伙食不行,你看你瘦的。”江秀秀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。

“妈,金江伙食挺好的。”傅言赶紧说。

“好什么好,你看你这胳膊,还没宁宁的粗。”

傅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,又看了看曲宁的胳膊。

曲宁忍不住了。“妈,他胳膊比我粗多了。”

“是吗?”江秀秀不以为然地摆摆手,“反正就是瘦了。多吃点。”

曲靖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,偶尔夹一筷子菜,偶尔喝一口汤。

他吃得不多,但吃得很慢,像是在细嚼慢咽什么东西。

曲宁注意到他比以前瘦了一点,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,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。

“爸,您最近忙吗?”她问。

“还行。”曲靖说,“矿场那边出了点小问题,已经处理了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没什么大事。有条矿道塌了,没人受伤。就是产量要降一阵子。”

曲宁点点头,没再问。

她知道曲靖的性格,有事也不会跟她说,怕她担心。

吃完饭,曲宁帮着收拾桌子。

江秀秀不让,她非干。

娘俩在厨房里忙活,一个洗碗一个擦,跟以前一样。

“妈,您瘦了。”曲宁说。

“没有。”江秀秀头也没抬。

“瘦了。”曲宁坚持,“您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
江秀秀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走了之后,我老觉得家里空落落的。做饭都没劲儿。”

曲宁手里的碗停了一下。

她看着江秀秀的背影,还是那么瘦,肩膀窄窄的,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。

“妈,我这次回来住到月底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你说过了。”江秀秀转过身,把洗好的碗放进柜子里。

“你住你的,我没事。我就是……习惯了你在家的时候,天天能看见你。”

曲宁从后面抱住她,脸贴在她的后背上。

江秀秀的身子僵了一下,然后软下来,手覆上曲宁环在她腰间的手。

“傻孩子。”她的声音哑哑的,“都嫁人了还撒娇。”

曲宁没说话,就这么抱着。

厨房里弥漫着排骨汤的香气,窗外的天暗下来了,路灯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玻璃,照在灶台上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我常回来。一个月回来一次。”

江秀秀转过身,看着她。

“别。来回跑多累。金江到黄岩好几天路呢。”

“不累。傅言开车。”

“那也累。”江秀秀嘴上这么说,但眼睛里亮亮的。

“你要是忙就别回来,捎个信就行。我跟你爸都好着呢。”

曲宁知道这是客气话。

她笑了笑,没接茬。

晚上,曲宁住在自己的房间里。

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,被褥是新晒过的,有太阳的味道。

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。

她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
这间屋子她每一寸都熟悉,墙上的那道裂缝,是地震那年留下的;窗框上的漆,是她跟曲渊一起刷的。

隔壁屋里没有声音。

曲渊和林疏月大概已经睡了。

楼下有轻微的脚步声,是曲靖,他习惯睡前检查一遍门窗。

然后是开关的声音,灯灭了。

整栋房子安静下来。

曲宁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依偎在傅言身边,窗外有虫子在叫,唧唧唧的,跟以前一样。
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把银光洒在地板上。

她闭上眼睛,嘴角翘着。

真好。回家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曲宁被鸡叫声吵醒了。

她睁开眼睛,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。

窗外的天刚蒙蒙亮,院子里有脚步声,是江秀秀在喂鸡。

她披了件外套下楼。

江秀秀在院子里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,正在撒玉米粒。七八只老母鸡围着她,咕咕咕地叫着。

“妈,早。”

江秀秀回过头。“怎么起这么早?多睡会儿。”

“睡不着了。”曲宁走过来,蹲下来看那些鸡。

“新养的?”

“嗯。上个月老周送了一窝小鸡来,活了八只。”

江秀秀指了指墙角的一只芦花鸡,“那只最能下蛋,一天一个。”

曲宁笑了。“您还是闲不住。”

“闲不住。”江秀秀把盆里最后一把玉米撒出去,拍了拍手,“人一闲下来就老得快。”

早饭是粥、馒头、咸菜,还有一盘炒鸡蛋。

鸡蛋是那只芦花鸡下的,黄澄澄的,看着就有食欲。

傅言起得也早,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了。

他坐在桌前,喝了一口粥,说:“妈,您这粥熬得好。”

“就是白粥,有什么好的。”江秀秀嘴上谦虚,脸上高兴。

“白粥才见功夫。”傅言认真地说,“火候不到就稀了,火候过了就稠了。您这个刚好。”

曲宁看了他一眼,心想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。

傅言感觉到她的目光,转过头,冲她笑了一下。

曲宁低下头喝粥,耳朵有点红。

吃完饭,曲宁说要出去转转。

傅言要跟着,她说不用,就一个人出了门。

黄岩的早晨很安静。

街上的店铺刚开门,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,豆浆的香味飘得老远。

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,看见她,笑着打招呼。

“宁宁回来了?”

“回来了。张大爷,您身体还好?”

“好着呢。硬朗着呢。”

她沿着街往前走,经过集市、经过作坊、经过那棵老槐树。

什么都跟以前一样,又好像什么都有一点不一样。

集市的摊子多了几个,作坊的烟囱高了,老槐树的叶子更密了。

她走到那栋六间房的宅子前,停下来。

门上的锁是新的,钥匙在她口袋里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门。

院子里的枣树开了花,细碎的小花,淡黄色的,风一吹,簌簌地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小小的雪。

菜地里撒的菜籽已经发芽了,嫩绿嫩绿的,一排一排整整齐齐。

正房的门虚掩着,她推开门,里面还是老样子,床铺好了,桌子擦干净了,窗台上放着一把野花,已经干了,但还插在瓶子里。

是江秀秀放的,她知道。

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退出来,锁上门,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基地北边的时候,她看见了曲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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