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星光尽掩于云海,断肠崖底不见五指,寒潭死寂,恍若一块巨大墨玉。
但见裘图双手背负,闭目凝神,立于寒潭中心,对裘千尺那断续的咒骂与呻吟置若罔闻。
不知过了多久,崖底只余下裘千尺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,夹杂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。
便在此时,裘图心声与腹语并起,温润之声如冰泉流淌,在死寂崖底幽幽荡开。
“你说你啊……终究是太年轻了。”
说着,他足下微动,在潭面缓缓踱步。每一步落下,只漾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,如履平地。
“你真道我一直不敢突破,是惧那魔欲焚身?”
“不过是为稳妥计,不愿徒增辛苦罢了。”
“你与我一体,却好像并不懂我。”
步履沉稳间,腹语竟带着一种庄严神圣。
“有时,这源自内心的苦痛折磨,反叫我真切觉着……自己还活着。”
“就如习武一般,日复一日,枯燥磨砺,我亦甘之如饴。”
“枯燥、无聊、克制、自我折磨……何尝不是一种享受?”
寒风掠过湿滑崖壁,带来呜咽回响。
“说到底,欲望源于本能,是兽性作祟。”
“之所以难克,不过是……难从旁处寻到乐子罢了。”
寒潭深处,似有暗流涌动,搅动墨色水底。
“可人呐——本自具足。”
“世间凡夫,从不信己身圆满,自觉匮乏,是以一生黯淡、挣扎、烦恼丛生。”
“须知,无论悲欢喜乐,皆是心念所生,无穷无尽,取之……不过一念之间。”
说着,裘图伸出两根焦黑手指,在黑暗中比划。
“这个世界,分作两重。”
“一重是那真实存在的天地,一重……却是五识所感,意识与末那识共染的幻境。”
“世人睁眼,便见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,无不感其真实。”
“然其……并不真实。”
“就好像我失明多年,缺了两识,如今复明,更能感受到其中差异。”
“我等皆是那心牢囚徒,真实世界是何模样?凡俗永不可知。”
潭面一丝水纹无声扩散,倒映着上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“但有一点毋庸置疑,真实世界,无论得失为何,皆不会令人快乐满足或难过落空。”
“它就是纯粹的……得失。”
“真正填补内心的,从非外物行径,而是得失所引动的……心念感受。”
“看透虚妄,莫要沉沦于主观臆想。”
“外物行径,不过是一面……映照心绪的镜子。”
但听腹语微顿,似在品味,旋即复起,带着洞悉漠然道:
“杀人、淫乱,可令我欣喜欲狂不假。”
“但欣喜欲狂本是我心所有,何须假借外物照见?”
“既明此理,我自不会……为魔欲所控,沦为行尸。”
言及此处,裘图嘴角忽地勾起一抹弧度,腹语陡转戏谑道:
“还装死?”
“你的时辰……不多了。”
“莫非猜不到……我会如何做?”
话音方落,异变陡生!
只听得郭芙声音似自心湖最幽深处渗出,又似贴着耳根幽幽响起,带着一种空灵又粘稠的诡异质感,仿佛冰凉蛛丝缠绕耳蜗。
“呵……道貌岸然!”
“你信么?你自个儿信么?”
“若非怕肆意妄为坏了心性,沦为只知纵欲的废物,你早便夜夜笙歌,杀伐无度了!”
“莫以为看了几本佛经道藏,便在此装模作样,说些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……”
“糊弄旁人尚可,怎连自个儿……也糊弄起来了?”
“你若真有如此觉悟,还抢什么武功,杀什么人。”
“不妨告诉你,那日你于古墓杀我之际,心痛难抑,并非我从中捣鬼,而是你真的身藏情毒。”
“你这种自私利己之人,爱的便是自个儿。”
“这一点,怕是你自个儿都不知道吧。”
“嘻嘻……”末了那声轻笑,带着说不出的讥讽与寒意。
“呵呵……”裘图双肩微不可察地一颤,发出一阵低沉笑声,缓缓摇头,“不信?那便……不信罢。”
“至于......情毒?”
“无妨,是真是假也碍不到裘某。”
“纵然无解,权当未来鞭策裘某日后莫要感情用事。”
那诡异声音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,无孔不入,似嘲似叹道:
“我与你同源而生,你想什么,我岂能不知?”
“口舌之辩,便免了吧。”
然而裘图却嗤笑一声,语气陡然转厉道:“你若真知,为何我不知你所想?”
“当裘某是那三岁稚童,看不透这点把戏?”
“分明是我强你弱,倒显得你多了几分本事似的。”
“当真是同根而生,本性难改,竟反过头来……唬弄我?”裘图嘴角咧开,犬错白齿在黑暗中闪过森然微光。
那声音沉默了一瞬,复又响起,不带一丝波澜。
“彼此。”
寒潭死寂,只余水波轻荡微响。
裘千尺的呻吟声已微弱如游丝,似已昏睡过去。
良久,那郭芙的诡异声音再次钻入裘图耳中,这一次,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、蛊惑人心的温软道:
“你又何必……如此固执?”
“你我本是一体……你即是我,我即是你……不分彼此……”
“你大可当我是未来的你……一切……都不会变……”
“我们所求,不就是那武道之巅,明心见性么?”
“你只要现在突破第八荒境界,不但能天下无敌,不久后,更能明心见性,一举两得。”
但见裘图静立如渊,霜白长发垂落肩头,腹语温润依旧道:
“你所言不差,你我本是一体。”
“不过裘某自认……此身一路行来,颇为顺遂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寒,“还是请你……泯灭吧。”
“留我……继续执掌此身。”
此言一出,万籁俱寂。
那第二人格的声音,如同被无形之手扼断,骤然消弭于无形。
断肠崖底,唯余彻骨寒流呜咽穿行,以及裘千尺若有若无、断断续续的痛哼,在浓黑的死寂中更添凄凉。
又不知过了多久。
裘图半开眼睑,缓缓侧仰起那布满血纹的狰狞头颅,望向崖顶。
一线鱼肚白,正悄然刺破厚重云海。
“呵……”一声轻叹,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,自他喉间滚出,腹语随之响起,回荡在冰冷崖底。
“苦苦挣扎……无济于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