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一我代表国家出国参加设计大赛,在海关却被安检拦了下来。
“女士,你这些黄金饰品超过2kg了,按照规定,你要缴纳26万的增值税才能上机。”
我懵了,这分明是用纯铜丝手工编织的雕花饰品,哪里掺了黄金了!
我向他解释,他却嘴角一扯,当着我的面,将我那件花了整整一年时间、绕了上百万圈铜丝才做成的凤凰尾羽,“咔嚓”一声掰成两截。
“今天X光机器检修,只能人工校验一下了。”
“女士,你撒谎,这材质明明就是金。”
我眼眶瞬间就红了,死死盯着那摊碎片。
“我提前报备过的参赛作品,拆了就全毁了,你们凭什么这样做?”
他身旁的同事嬉笑着凑上来,抓起托盘里仅剩的两个完好的雕花牡丹,手一松,任由它们砸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“现在金子这么贵,你有钱买怎么没钱交关税?”
“女士,我们也是按规定行事,你配合一下嘛。”
我颤抖着手,摘下胸口用来录制VLOG的微型摄像头。
“好啊,既然你们非说这是黄金。”
“那我现在就报案,海关恶意损坏我代表国家出国比赛的设计品,甚至调换了我的4斤金饰,共计两百万元。”
……
我死死盯着地上那摊碎片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过了大概十秒钟,我才从那种懵掉的状态里回过神来。
第一反应是看手机,距离登机截止时间,还剩一小时零七分钟。
根本不够跟他们耗。
“好,这些东西我不带了,我寄存在这里总可以吧?”
我之前还托运了一批手工艺品,那些虽然不如这些精细,但拿去参赛应该够了。
“我现在需要马上登机,这些东西你们先扣着,等我回来再处理,行不行?”
我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恳求。
从这儿到登机口还有两道安检,我跑着去都要十五分钟。
如果再拖下去,我连飞机都上不了。
几个安检员对视了一眼。
“姐们儿,你说得跟真事儿似的。”
胖安检员抓起托盘里最后两个完好的雕花牡丹,手一松,任由它们砸在地上。
“什么比赛啊?我们可都查过了,最近根本没有什么国际设计大赛。”
我把邀请函从手机里调出来。
“国际手工艺联合会举办的世界手工艺设计大赛,主办方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。中国区参赛名额只有三个,我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
王海一挥手,眼皮都没抬。
“这些文件随便P一下就能做出来,我见多了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最近黄金什么行情?一千多一克,你这些加起来四斤多,你说是铜?你是觉得我傻,还是你自己傻?”
手掌心在发麻,从指尖一直麻到手腕。
做铜丝编织的人最怕手抖,所以我花了四年时间训练自己,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让手抖。
四年来,我从来没有一刻愤怒到手抖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再跟您说一遍,这是铜丝。您要是不信,明天X光机器修好了,您重新扫一遍,扫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“这些东西我不要了,我现在就要登机。”
我刚转身,王海的手就伸过来,一把拽住了我的行李箱拉杆。
行李箱被他拽得猛地一顿,我的肩膀被带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。
“你现在涉嫌携带未申报的高价值物品出境,在问题没有解决之前,你不能走。”
“四斤金子的关税是二十六万。交完税,随便你走。”
“不交?那就改签。”
我掏出手机。
还剩四十七分钟。
我打开银行APP,看着余额里的数字,二十万零三千多。
这是我攒了四年的钱。
白天在公司做平面设计,晚上回家绕铜丝,周末跑市集摆摊卖手作。
四年,二十万,原本打算比赛回来之后租一间大一点的工作室。
我咬了咬牙。
太急了,我是代表国家去参赛的,一定不能出差错。
我告诉自己,别想,先上飞机,等比赛回来再申诉。
关税可以退,损坏可以索赔,现在最重要的是赶上这趟航班。
缺口六万。
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那头她正在做饭,油烟机轰轰响
“妈,借我六万块,急用,三天还你。”
她什么都没问,一分钟之内转了过来。
二十六万,全额缴纳。
“现在,我能走了吗?”
缴完的那一刻,我努力控制住哽咽的声音。
王海看了一眼到账提示,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我拉起行李箱就跑。
我跑过免税店,跑过候机大厅,跑得肺里像灌了辣椒水,终于在登机截止前十四分钟赶到了登机口。
然后我看见王海。
他站在登机口旁边,看见我跑过来,冲我笑了笑。
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“女士。”
他往我面前走了两步。
“刚才我们重新核验了你托运的行李,发现那里面也有大量黄金制品,初步估算大概有十几斤。”
我的手指攥紧了拉杆。
“按照现行税率,你需要再补交。”
王海顿了顿,朝我露出微笑。
“一百四十二万的关税。”
2
“我托运的行李?”
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那些行李三天前就过了你们的安检,当时出的报告写得清清楚楚,铜丝手工艺品。你现在跟我说里面是黄金?”
“当时是当时,现在是现在。”
王海从身后拿出一份新的核验单,递到我面前。
“我们刚才开箱重新检查了,确实含有黄金成分。你可以选择现在补交税款。”
“或者改签。我知道。”
我打断他,从包里掏出那四张核验证明,一张一张拍在他面前的台面上。
每一张都盖着鲜红的公章,材质栏里清清楚楚写着“铜”。
“这是你们三天前自己出的报告。材质:铜。重量:7.2kg。用途:国际比赛参赛作品。”
王海连看都没看。
“三天前的报告不能代表现在的实际情况。”
旁边的登机广播又响了一遍。
最后一次登机提醒。
我看了眼周围。
除了王海,还有三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不远处,其中一个就是刚才摔我牡丹的那个胖安检员。
他正低头看手机,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王海把那份新的核验单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“一百四十二万。交完就走。”
“我没那么多钱。”
“那就改签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不过我提醒你,改签到下午,这些行李还是要重新核验。明天改签,也要重新核验。后天也一样。你改到哪天,我核到哪天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是说我无论如何都走不了了?”
“不啊,你有钱交税,现在就能走。没钱,那就慢慢等。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我时间多的是。你呢?巴黎那个比赛,等不等你?”
我没说话。
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的。
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四张核验证明。
公章鲜红,材质栏里写着铜。
三天前写的,三天前就写清楚了。
可他现在告诉我,这些不算数。
我将机票时间改签到下午。
“好。我现在就联系托运部门,让他们派人过来。三方在场,重新出一份核验报告。”
“如果检验结果是铜,我当即就要举报你!”
王海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“托运区域不是随随便便能进的。”
“那我就在这儿等。等到托运部门来人,等到三方都在场,开箱,重新核验。”
我掏出手机。
“你现在就打电话,还是我打?”
王海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说:“行。”
我等了四十分钟。
托运部门来了两个人,当着我和王海的面,把四件托运行李全部打开。里面是我那套铜丝编织的十二花神屏风,每一扇屏风上的花瓣都是镂空编织的,灯光透过去的时候会在墙上投出花影。这套作品我做了两年半。
开箱之前,我举起手机。
“我全程录像。”
两个人一件一件过X光,对照三天前的核验单逐项确认。
结果,材质:铜。重量:7.2kg。
与三天前的报告完全一致。
“王先生。”
我把新的核验报告和举报单贴到他面前。
“现在我可以过了吗!”
王海脸色难看,却接过报告看了一眼。
“行,托运行李没问题了。安心等下午的登机吧,女士。”
他拖长调子,似笑非笑地看着我。
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但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铜,红章盖着,录像存着。
他还能再拦我一次不成!
我已经做好准备,等下飞机就马上举报他!
下午四点四十分。
我又一次站在登机口前。
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,前面的人递上登机牌,嘀一声,通过。
到我大概还要三分钟。
三分钟。
还有三分钟我就上飞机了。
终于轮到我了。
我把登机牌递过去。
紧绷了一天,我终于松了口气。
“等等。”
就在我马上走上登机台阶时,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,按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是王海。
他换了一身制服,熨得笔挺。
“女士,有人举报你随身携带的液体超标,需要再检查一下。”
3
我从行李箱侧兜里掏出那瓶水。
忍着火拧开盖子仰头灌下去,把空瓶子往台面上重重一砸。
“机场买的矿泉水!还有什么问题?”
王海不紧不慢地把瓶子从台面上捡起来。
“购物小票呢?没有小票,我怎么知道这瓶水是不是你从外面带进来的?”
我牙齿咬得发紧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专门从外面带瓶危险液体,再贴上机场的价签?”
他笑了笑。
“我只是按规定核验。女士,请你配合一下。”
“你没有办法证明是在我们机场买的小票,就只能观察半个小时了。”
身后又一个人绕过我通过了。
塑料瓶在我手里被捏得咯吱作响。
“半小时?”
半小时后我的飞机都不知道飞到哪了!
我控制不住心里的愤怒,声音都尖利了起来。
“我刚才当着你的面喝光了!你看着我喝的!你自己看见的!”
他点点头。
“但规定就是规定啊,喝光了也要观察半小时。有些物质喝进去之后不会立刻反应,需要时间,你就在这里慢慢等吧。”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对了,你刚才喝得那么急,小心呛着。矿泉水也是会呛死人的。”
我砸了瓶子。
冲向柜台时只剩三分钟。
“麻烦通融一下,我是代表国家出去比赛的!”
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。
“登机牌已被系统锁定,需要安检解除。”
“可安检在故意为难我!”
“女士,请你配合!我们不会故意为难人!”
玻璃窗外,那架飞机滑向跑道,越来越小,消失在云层里
我来不及去巴黎了。
飞机起飞的下一秒,王海回来了。
“观察期过了,液体没问题,你可以走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窗外,语气满是遗憾。
“嗯?飞机起飞了?看来你不太幸运。”
我拉起箱子要走。
“对了,托运的行李登记有效期到今天。明天的话,需要重新核验。”
我停住了。
“王海。”
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。
“我就想问你,我哪里得罪你了?”
“女士,我也是按规定办事。你配合一下,大家都省事。”
他指了指我的行李箱。
“材质存疑,我们有权核验。你自己不配合,怪谁?”
“所以还是我的问题?”
“你说呢?”
他靠在柜台上,双手抱胸。
“你要是早点配合,至于拖到现在?明天重新来,态度好一点,说不定就过了。
我笑了一声。
“你说我的铜丝是黄金,我配合了,交二十六万。你说我行李里有黄金,我配合了,改签重新核验。你拿矿泉水拦我,我配合了,站在这里等。我配合了一整天!”
我的声音在机场炸开。
“我配合到我的飞机都飞走了!”
整个登机口安静了一瞬。
“不用再核验了,你说得对,我带的全部是黄金。”
我从胸口摘下了那枚一直别在衣领内侧的微型摄像头。
我平时用它录Vlog,记录自己做手工艺的过程。
从今天早上进海关开始,它就一直在录。
“王海先生。”
我把摄像头举到他面前,屏幕上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。
“现在你听清楚我说的每一个字。”
“我正式报案。海关工作人员王海及其同事,在今日核验过程中,恶意损坏我代表国家出国参赛的设计作品。收取我关税二十六万元后将我四斤重量的金饰丢失。”
“哪来的金饰丢失?”
王海面色有些不悦。
我把缴费凭证从口袋里掏出来,展开,举到他面前。
“我问你,这上面写的什么!?”
“黄金制品关税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二十六万。”
“所以?”
我把凭证叠好放回口袋。
“我交给你们四斤黄金,你们收了我二十六万关税。现在黄金呢?”
4
王海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一直在拍?”
我看着他。
“女士,你冷静一下。报案这种话说说就算了,真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。你的情况我理解,税款的事我们可以走申诉流程。”
“误会?申诉?”
我气的笑出声来。
“不用申诉了。你不是说这是黄金吗?你们不是已经收了二十六万的黄金关税吗?”
“那我四斤黄金在你们手里丢了,你们照价赔就行。”
王海的手伸过来。
“先把摄像机关了。”
我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的手落了空。
他旁边那个胖安检员凑上来,脸上堆着笑。
“妹子,别激动。王哥他也是按规矩办事,大家都不容易。你把视频删了,税我们马上退你,行李也让你走,行不?”
“按规矩?”
我转过头看他。
“哪条规矩说可以掰断别人的作品?哪条规矩说可以摔别人的东西?你找出来给我看看。”
胖安检员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
王海的脸色变了。
他不再笑了。
“你删不删?”
“不删。”
王海的手猛地伸过来,一把攥住了我手里的摄像头。
“你以为录了就管用?”
他的声音发着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。
然后他把摄像头狠狠砸在地上。
啪的一声。
红色的指示灯闪了两下,灭了。
他抬起脚,踩上去。
又是一声响。
镜头滚在一边,电池摔成了两半,电路板上的零件散了一地。
他抬起头看我。
“现在,你还有什么?”
旁边那个胖安检员松开了我的胳膊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。
两道血印子,正在往外渗血珠。
我没擦。
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。
屏幕亮着。
直播间还开着。
左上角的数字在跳。
四十一万。
王海的眼睛瞪圆了。
胖安检员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。
他的脸也白了。
弹幕疯了。
密密麻麻的字把画面都遮住了。
“他把摄像头踩了!!”
“已录屏!!”
“@中国海关 进来看看你们的人!!”
“这个叫王海的,必须严查!!”
我把手机转过来,屏幕对着王海。
“你刚才问我还有什么。”
我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有四十一万个证人。”
王海盯着屏幕上的弹幕,嘴唇在抖。
他伸手想抢我的手机。
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自己也清楚,没用了。
弹幕还在刷。
观看人数从四十一万跳到了四十五万。
“凤凰尾羽。”
“他掰断的是凤凰尾羽。”
“小姐姐做了整整一年。”
“让她上飞机啊!!”
我把手机收回来。
“王海。”
他抬起头看我,眼神空空的。
“我今天早上一共带了三件作品。凤凰尾羽,牡丹雕花,还有十二花神屏风。你掰了一件,摔了一件。”
“黄金价格你们比我清楚。按一千块一克算,四斤就是两千克,两百万。”
“再加上这两件作品的工费。凤凰尾羽做了十一个月,牡丹雕花做了两个多月,按我的手艺和工时折算,一件五十万不算多。”
我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两件作品工费一百万。加上金价两百万,一共三百万。你们是现在赔,还是等警察来了再赔?”
5
胖安检员的脸色变了。
他从王海身后探出半个身子,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“三百万?你想钱想疯了吧?”
他往前逼了一步,眼里满是红血丝。
“你刚才自己说的,那些是铜丝,镀了什么防氧化层的铜丝。你还让我们明天用X光重新扫。现在又变成金子了?你们这种有钱人,根本不懂考虑我们基层人员的感受!”
我看着他。
他的脸涨得通红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。
我三次被他们为难,被他拦住的时候,他怎么没想过要考虑我的感受?
我四年的积蓄被强制拿去交关税的时候,他怎么不考虑考虑我?
“我说是铜的时候,你们不信。”
“你们非要说是金子。你们掰断了它,摔坏了它,拿着写着黄金的核验单,收了我二十六万的关税。”
“从你们掰断它的那一刻起,它就是金子。”
我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因为你们的核验单上写的是黄金,因为你们的收款凭证上写的是黄金关税,因为你们用这两个字收走了我二十六万。”
“现在你们说是铜?那你们收的二十六万是什么钱?是你们敲诈勒索的赃款吗!”
王海这时候开口了。
“女士,事情没有必要闹到这个地步。税款我们马上退给你,损坏的作品我们照价赔。你说个合理的数字,我们商量着来。”
“我差你补偿的那些钱吗?你知道我今天要去哪儿吗?”
“巴黎,世界手工艺设计大赛。”
“我为了这个名额,准备了四年。每一天都在绕铜丝,没有一个周末休息过。我把所有积蓄都砸进去了,因为这个比赛的成绩,代表的是一个国家在手工艺领域的水平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回忆起过去四年,虽然很累,但看到自己的成品,心里总是满足的。
“这一届,我们三个代表中国出去。每一件都是做了两年以上的心血。”
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而我现在,因为你在海关拦了我三次,我连飞机都没上去。”
“你拦住的不是我一个人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拦住的是中国今年三分之一的手工艺参赛名额。你毁掉的不是两件铜丝作品,是一个手工艺人代表国家参赛的资格。是你自己国家的资格。”
王海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
我把手机举起来,屏幕上的邀请函还亮着。
“我早上就给你看了,你不看。”
“你说随便P一下就能做出来。”
王海伸出手,像是想接过手机看一眼。
我没给他。
“现在你想看了?晚了。”
我把手机收回口袋里。
转过身,背对着他,面朝登机口外面的停机坪。
飞机已经看不见了。
天边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白线,正在慢慢散开。
“你们几个,一个都别走。”
“警察马上就到。”
6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王海迎过去,语气委屈又沙哑。
“周警官,这事儿真不是您想的那样。”
“今天X光机检修,您是知道的,机场那批老设备用了快十年了,三天两头出毛病。机器不能用,我们就只能人工核验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这位女士的行李过检的时候,我们也是按流程走的,没有针对谁的意思。”
胖安检员往前探了探身子,语气诚恳。
“我们干这行的,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。铜是什么颜色,金是什么颜色,我们还能分不出来?她那玩意儿黄澄澄的,打眼一看就是金。我们问她,她非说是铜。那我们能怎么办?只能掰开看看里面。”
“掰开看看里面。”
周警官把这六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“那你看出什么来了?”
胖安检员不说话了。
王海这时候又开口了。
“周警官,我们承认,方式方法上可能粗暴了一点。但您也得理解我们基层的难处。”
“现在黄金什么行情?一千多一克。她那些东西加起来好几斤,真要是黄金,税额几十万。我们要是就这么放过去了,回头上面查下来,谁担这个责任?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我们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?真出了纰漏,扣奖金都是轻的。所以遇到这种说不清楚的情况,只能从严。”
我听到这儿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我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之前拍的核验证明。
“我托运的行李,三天前过的安检。X光机没坏的时候,你们的同事出的报告。材质栏里写着什么?”
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。
“铜。清清楚楚,一个字都没错。”
“三天前能分清楚,今天就分不清了?”
王海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三天前是三天前。”
“今天X光机坏了,所以分不清了。我知道,你刚才说过了。”
我把手机收回来。
“那我问你,我拿出核验证明的时候,你看了吗?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一次都没看。”
“当时情况紧急,航班马上要起飞了。”
“你也知道航班马上要起飞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赶时间。你知道我等不起。你就是吃准了这一点。”
胖安检员站了起来。
“什么叫吃准了?我们为难你什么了?你自己带的东西说不清楚材质,我们按规矩核验,怎么就成吃准你了?”
他越说声音越大,像是声音越大越有理。
“你们这种人,动不动就说基层为难你们。我们容易吗?一天站十几个小时,嗓子喊哑了,腿站肿了,还得赔着笑脸。稍微严格一点就说我们刁难,稍微松一点出了事又说我们失职。合着怎么做都是我们的错?”
他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知不知道,上个月我们站里有个同事,就是因为一个旅客带了几瓶酒没申报,他放过去了,回头被查出来,直接调离岗位。他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。”
“你觉得我们想为难你?我们是怕啊。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里居然带上了一点哭腔。
“你说完了?”
“你说的那个同事,因为工作疏忽被调离岗位。你觉得他可怜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。
“那我呢?”
“我的作品,做了一年。你摔它之前问过我吗?你摔它之前看过我的核验证明吗?你什么都没问,什么都没看。”
“你觉得他可怜,是因为你认识他。你不认识我,所以我的东西摔了就摔了。”
胖安检员张了张嘴。
周警官这时候开口了。
“行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值班室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7
周警官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,屏幕对着王海。
“你收了她二十六万。她跑到登机口,你又拿出一份报告,说她托运行李里有十几斤黄金,让她再交一百四十二万。”
“那份报告我看了。上面写的核验时间,是她托运那批行李之前。也就是说,她人还没到机场,你已经把她行李里有什么查清楚了。”
周警官抬起头。
“你那会儿连她的行李都没见过。你怎么查的?”
王海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还有那瓶矿泉水。”
“机场超市买的,封条完好。你让她开封,她喝了。你让她等半小时观察。飞机飞走了,你告诉她观察期过了,可以走了。”
“你拦了她三次。”
“我现在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。”
“你为什么怕她上飞机?”
王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周警官替他说了。
“因为她交了第一笔钱之后,你怕她上了飞机回头申诉,事情兜不住。”
“二十六万,不是二十六块。任何人被逼着交了这笔钱,都会申诉。她一申诉,你掰断作品的事就藏不住了,你收钱的事也藏不住了。”
“所以你必须让她走不了。”
值班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。
胖安检员坐在椅子上,肩膀塌着。
王海的双手攥着膝盖,指节白得像骨头。
我看着他。
“你说我不理解基层。”
“我理解的。我白天上班,晚上绕铜丝,周末摆摊。四年,二十万。我的手被铜丝扎破过上百次,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。这也是一种基层。”
“但我从来没有因为自己辛苦,就去毁别人的东西。”
我把手机打开,翻出那张邀请函。
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蓝色印章、国际手工艺联合会的红色印章、中国工艺美术协会的钢印。
三个印章,盖在落款处。
“现在你告诉我,这是P的吗?”
王海盯着那张邀请函,眼睛一眨不眨。
过了很久,他低下了头。
周警官把笔录本合上。
“王海,我现在正式告知你,你和你的同事涉嫌滥用职权、敲诈勒索、故意毁坏财物,依法对你采取传唤措施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带走吧。”
中年警察转头看向我。
“宋女士,这件案子我们会正式立案侦查。税款退还的流程我现在就让人帮你启动,最快明天到账。损坏物品的赔偿,等定损之后一并处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关于你的参赛资格,我刚才让小刘联系了国际手工艺联合会中国秘书处。秘书处的负责人说,他们会把今天的情况如实向主办方说明。因为是不可抗力导致的缺席,不是选手主动弃权,主办方有可能会为你保留参赛资格,延期评审你的作品。”
我抬起头看他。
“有可能?”
“有可能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但需要你本人尽快赶到巴黎。越快越好。”
他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凌晨四点二十有一班飞巴黎的航班。如果你需要,我现在就帮你协调改签。你托运的行李,我让人走特殊通道重新办理。”
“好。”
我转身要走。
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王海猛地挣脱了身边警察的手,朝我冲过来。
他身后的警察反应很快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按住了。
“姐!求你了!”
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,尖得刺耳。
“我赔!我全部赔!你要多少钱我都赔!求求你别让我坐牢!我家里还有老人,我妈今年七十多了,她有高血压,她受不了这个!”
他脸上满是泪水,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“我就是一时糊涂!我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,我就是觉得好玩,我没有恶意,我真的没有恶意!”
“我以为就是普通的手工艺品,我不知道你做了那么久,我不知道你是代表国家出去的。”
我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。现在你知道我的作品值多少钱了。现在你求我原谅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不原谅。”
“你从始至终都没觉得自己错了。你现在哭,不是因为你后悔,而是因为你要坐牢了。”
我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
8
凌晨三点四十分。
我又一次站在登机口前。
候机大厅比白天安静得多。
登机口只有我一个人。
工作人员接过我的登机牌,扫描,嘀一声。
“宋女士,您的座位已经帮您升到了公务舱。是刚才派出所那边协调的。”
她把一张纸条递给我。
“这是国际手工艺联合会中国秘书处传真过来的,说让您落地之后第一时间打这个电话。”
我接过纸条。
“谢谢。”
比赛在巴黎第三天的下午开始。
我迟到了一天半。
中国秘书处的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她站在展馆门口等我,看见我从出租车里出来,快步走上来,接过我手里的行李。
“什么都别想,先进去。你的展位一直留着。”
十二花神屏风已经摆好了。
旁边是一个玻璃展柜,里面空着一块区域。
那是留给凤凰尾羽和牡丹雕花的位置。
我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两件作品。
凤凰尾羽断成三截。
我在飞机上用随身带的工具修了一下,断口处用新的铜丝重新绕合,绕了整整七个小时。
接合的地方仔细看能看出痕迹,但不仔细看,还是完整的。
牡丹雕花的变形花瓣我用镊子一片一片掰回原来的弧度,掰了三个多小时,手指被铜丝扎破了好几次,创可贴缠了四根手指。
我把修好的作品放进展柜里。
周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说。
等我放好之后,她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接下来的事,交给你了。”
评审是在第三天上午。
主评委是一个法国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戴一副金丝眼镜,看作品的时候会把眼镜推到额头上,凑得很近很近。
她在我的展位前站了四十分钟。
别的展位她最多站十五分钟。
她的目光在接合的断口处停了很久。
我站在旁边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她抬起头,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。
旁边的翻译顿了一下,转头看我。
“她说这只凤凰受过伤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翻译又补了一句:“她说,但受过伤的凤凰更好看。因为真正的凤凰本来就是浴火的。”
主评委走上台,打开信封,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。
翻译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在展厅里回荡。
“第四十七届世界手工艺设计大赛,金奖获得者——”
“中国,宋念。”
我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软。
走上台的那段路大概只有十几步,但我感觉走了很久。
主评委把奖杯递给我的时候,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两个字。
“凤凰。”
“今年的金奖作品,评委会有过很长的争论。不是因为它的工艺不够好。恰恰相反,它的工艺是这四十七届比赛中最出色的之一。”
“评委会争论的,是它该不该因为那道裂痕被扣分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们想明白了。手工艺不是机器生产,手工艺允许裂痕。因为裂痕证明它经历过什么。”
“宋女士,你的作品让我们看到了手工艺最本质的东西,它不是完美的,但它可以修复。它脆弱,但也可以最坚韧。就像真正的凤凰。”
我在掌声里接过奖杯。
奖杯是铜的,很沉。
上面刻着一只凤凰,翅膀展开,尾羽长长地拖在身后。
从巴黎回来是五天之后的事。
到家之后我睡了整整一天。
手机响了。
是银行发来的短信。
二十六万税款退回账户。四十三万赔偿款同日到账。
账户余额从二十万变成了六十八万多。
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钱我还你了。”
“什么钱?”
“六万块。”
“哦,那个啊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比赛怎么样?”
“拿了金奖。”
“金奖?”
“嗯。还有。”
我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那些在海关拦我的人,判了。他们赔了四十三万。加上退回的二十六万,我现在有六十八万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。
“我就说你能行。我早就说你能行。那些欺负你的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我说不出话。
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听她在电话那头擤了一下鼻子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租了新工作室。四十平,有空调。”
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
“那就好。夏天别中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