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十四年，正月初一。
天还没亮，陆清晏便醒了。
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，远远近近的，像是有人在用这种方式唤醒新的一年。他披衣起身，推开门，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。院中的桂花树上挂着露珠，在熹微的晨光中闪闪发亮。
“大人起得早。”暗四从廊下走来，手里端着个托盘，上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，“厨房刚煮的，说是新年第一锅，讨个吉利。”
陆清晏接过托盘，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。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，皮薄馅大，咬一口，汤汁鲜美。他慢慢吃着，听着远处的鞭炮声，心中涌起一股难得的宁静。
去年今日，他在风雪交加的归途上，裹着厚厚的裘衣，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天地，想着何时才能回到京城，见到妻女。那时的路那么长，雪那么深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
如今，他在泉州，在这个四季温润的南方小城，身边有妻女，有妹妹，有一路相随的这些人。
正房里传来动静。不多时，云舒微抱着皎皎走出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小家伙醒着，裹在红彤彤的新棉袄里，衬得小脸越发白嫩。她已经一岁零十个月了，会走会跑，会叫爹爹娘亲，会在每天他回家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。
看见他，她立刻挣开娘亲的手，摇摇晃晃跑过来，一头扎进他怀里。
“爹爹——”
那声音软软的，糯糯的，像刚出炉的糯米糕。
陆清晏弯腰把她抱起来，放在膝上。她在他怀里拱了拱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，小手抓住他的衣襟，眼睛却盯着桌上的饺子。
“吃——”她指着碗，小嘴一张一合。
“好，吃。”他夹起一个，在汤里蘸了蘸，吹凉，递到她嘴边。
她张嘴含住，小嘴动啊动的，吃得津津有味。咽下去后，立刻张开嘴，还要。
云舒微笑着摇头：“这小东西，胃口倒好。”
“随我。”陆清晏又夹了一个，喂给她。
桃华从后院跑过来，身上穿着新做的桃红袄裙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簪着朵红色的绢花。她已经十五岁了，眉眼长开了，多了几分少女的模样，可那股子活泼劲儿一点没变。跑到跟前，先给陆清晏和云舒微拜了个年，然后蹲在皎皎面前，逗她：“皎皎，叫姑姑，叫姑姑就给你糖吃。”
皎皎看着她，眨了眨眼，忽然张开嘴：“咕咕——”
桃华愣了愣，随即笑得前仰后合：“她叫我了！她真的会叫我了！”
周先生站在廊下，望着这一幕，嘴角浮起笑意。她来泉州一年多了，鬓角添了几根白发，精神却很好，教桃华读书比在京时还上心。
白梅花也从屋里出来，穿着身藕荷色的新袄，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，却显得格外清雅。她在泉州也待了一年多，锦绣阁的分号开得红红火火，已是小有名气的绣坊掌柜。给陆清晏和云舒微拜了年，她蹲在桃华身边，一起看皎皎。
“梅花姐姐，”桃华拉着她的手，“咱们今天去逛庙会吧？听说泉州庙会可热闹了！”
白梅花看向陆清晏。
陆清晏点点头：“去吧，让暗四跟着。”
两个姑娘欢呼一声，手拉手跑回屋换衣裳去了。
辰时，陆清晏带着一家人去城隍庙上香。
泉州城隍庙在城东南，香火极旺。今日又是正月初一，来上香的人挤得水泄不通。陆清晏抱着皎皎，云舒微跟在身旁，暗四暗五在前面开路，好不容易挤到殿前。
上了香，捐了香油钱，出来时已是巳时。太阳升高了，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。庙前的空地上，耍把式的、卖小吃的、唱戏的，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。
桃华拉着白梅花钻进人群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。暗四跟在后头，急得满头是汗。
陆清晏抱着皎皎，找了个清净的角落站着。小家伙睁大了眼睛，四处张望，看什么都新鲜。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、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、那些飘在空中的糖葫芦香气，都让她的小脸上一会儿惊讶，一会儿欢喜。
“等她再大些，就能自己跑着玩了。”云舒微轻声道。
陆清晏低头，看着怀里的女儿。她正盯着一个卖风车的小贩，眼睛一眨不眨。那小贩手里的风车五颜六色的，在风中转得飞快。
他走过去，买了一个最大的，塞到她手里。
她握着风车的杆子，看着那些转动的叶片，小嘴咧开，露出那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。那个笑，比阳光还暖。
午时，一家人在庙会边上的小摊吃了午饭。桃华叽叽喳喳地讲着刚才看到的把式，说那个吞剑的厉害，说那个顶碗的惊险，说得眉飞色舞。白梅花在一旁小声补充，说那个踩高跷的差点摔下来，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。
皎皎在娘亲怀里睡着了，小脸红扑扑的，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个风车。
回府的路上，桃华忽然问：“三哥，咱们明年还在泉州过年吗？”
陆清晏想了想，道：“不一定。看皇上的旨意。”
“那后年呢？”
“后年……也不一定。”
桃华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没关系，不管在哪里，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好。”
陆清晏看着她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这丫头，真的长大了。
黄昏时分，府里又热闹起来。厨房做了满满一桌菜，鸡鸭鱼肉俱全，还有几道泉州特色的海鲜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吃了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。
饭后，桃华非要拉着皎皎守岁。云舒微不让，说孩子太小，熬不得夜。桃华只好退而求其次，答应让皎皎先睡，等睡醒了再陪她玩。
皎皎被抱回房，很快就睡着了。小脸红扑扑的，呼吸轻轻，嘴角还挂着一点笑，不知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。
陆清晏在床边坐了一会儿，看了很久。
窗外，鞭炮声又响起来了，一阵阵的，此起彼伏。新的一年，真的来了。
他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外头的夜色。
远处，海面上有零星的渔火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水里。更远处，是无边的黑暗，也是无边的希望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云舒微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“想明年。”他说，“想皎皎会跑得更稳，会说的话更多，会自己跑来跑去问这问那。”
云舒微靠在他肩上，没有说话。
窗外，夜空中忽然绽开一朵烟花，红的、绿的、紫的，把整个天都照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