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十四年,十一月十八。

立冬已过十日,泉州的天终于有了冬天的模样。海风变凉了,吹在身上有些刺骨。街上的行人都添了衣裳,缩着脖子匆匆走过。只有那些番商还穿着单薄的长袍,在码头上指挥着伙计搬运货物,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号子。

陆清晏从府衙回来,天已擦黑。马车驶进梧桐巷,远远就看见府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,在暮色中格外显眼。

刚下车,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皎皎的声音,脆脆的,在数数。
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姑姑,这个是什么?”

“那是石榴。”

“石榴能吃吗?”

“能啊,等明年秋天熟了,摘给你吃。”

“明年秋天是什么时候?”

“就是……还要等好久好久。”

陆清晏推门进去,见桃华蹲在石榴树下,皎皎趴在她背上,两个人都仰着头,盯着树上那几个干瘪的果子。

“爹爹!”皎皎看见他,立刻从桃华背上滑下来,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,“爹爹看,石榴!”

陆清晏把她抱起来,让她能够到那些果子。她伸出小手,摸了摸,回头问他:“能吃吗?”

“现在不能。要等明年。”

“明年是什么时候?”

“就是……等花儿开了又谢,叶子绿了又黄,下雪了,过年了,就是明年了。”

皎皎眨眨眼,也不知听懂了没有。她盯着那几个果子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我要等明年。”

陆清晏笑了,在她脸上亲了亲。

正房里暖烘烘的。炭盆里烧着银炭,没有烟,只有微微的热气。云舒微正对着灯做针线,见他进来,放下手里的活计,笑着迎上来。

“回来了?今日怎么这么晚?”

“府衙有事。”陆清晏把皎皎放下,在她身边坐下,“那几个县的赈灾粮,总算批下来了。”

入冬以来,泉州连着下了几场雨,有些低洼的地方淹了,田里的庄稼收成不好。陆清晏在府衙议了几次,最后定下来,从库房里拨一批粮食,赈济那些受灾的农户。

云舒微给他倒了杯热茶,递到手里:“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
陆清晏点点头,慢慢喝着茶。

皎皎趴在他膝上,仰着脸看他,小手伸进他袖子里摸索。他低头看她,她眨眨眼,理直气壮地说:“找糖。”

“没有糖。”

“那有什么?”

“有……有风。”

“风?”她皱起小脸,“风能吃吗?”

桃华在一旁笑出声来。

十一月廿三,费尔南多又来了。

他这回没带种子,只带了封信。信是他家乡来的,写满了弯弯曲曲的字母,陆清晏一个字都不认识。费尔南多念给他听,念到一半,忽然停下来,眼眶有些红。

“怎么了?”

费尔南多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我父亲……去世了。”

陆清晏怔了怔。

“去年我出来的时候,他还好好的。”费尔南多攥着那封信,声音有些沙哑,“他说,等我回去,要尝尝我从大雍带的茶叶。可我没赶上。”

陆清晏拍了拍他的肩,没有说话。

费尔南多站了一会儿,忽然深吸一口气,把那封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
“大人,我明年还来。”

陆清晏看着他。

“我父亲说过,人要守信。”费尔南多抬起头,“我答应过大人,要多带种子来。我不能食言。”

陆清晏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
十二月,年关将近。

泉州城又热闹起来。街上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,卖年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,春联、年画、鞭炮、糖果,堆得满满当当。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,手里举着风车、糖人,笑声脆脆的。

陆清晏从市舶司回来,路过一条小巷,看见一个老妇人蹲在墙根底下,面前摆着个破筐,筐里放着几把干枯的野菜。她穿着破旧的棉袄,脸冻得通红,缩着脖子,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,满是期盼。

他停下脚步,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老人家,这野菜怎么卖?”

老妇人愣了一下,忙道:“两、两文钱一把。”

陆清晏从袖中摸出几十个铜板,放在她手里:“这些我都要了。”

老妇人接过铜板,数了数,眼睛瞪得老大:“大、大人,这太多了……”

“拿着吧。”陆清晏让暗四把那些野菜收起来,“快过年了,买点好吃的。”

老妇人看着他,眼眶渐渐红了。她忽然跪下来,要磕头,被暗四扶住了。

“大人,您是好人……好人会有好报的……”

陆清晏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上了马车。

车上,暗四低声道:“大人心善。”

陆清晏望着窗外,没有说话。

他来这个世界六年了,见过太多这样的穷人。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,那些青黄不接时只能啃树皮的饥民,那些因为一场旱灾就流离失所的灾民。他能帮的,不过是偶尔停下马车,给几个铜板。

可他想帮的,是更多的人。

那些还在土里长着的玉米、土豆、高粱,那些还在暖房里试种的向日葵、辣椒、橡胶树。等它们都长成了,推广开了,那些穷人,就能多一条活路。

腊月初八,府里煮了腊八粥。

桃华帮着春杏在厨房忙活,熬了一大锅,放了红枣、莲子、桂圆、花生,香喷喷的。皎皎蹲在灶台边,眼睛盯着那口锅,小嘴一张一合,口水都要流下来了。

“好了好了,可以吃了。”桃华舀了一碗,吹凉了,喂给她。

她吃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好吃!甜甜的!”

桃华也尝了一口,点点头:“是不错。三哥三嫂,快来吃!”

一家人围坐在桌边,喝腊八粥,说闲话。桃华叽叽喳喳地讲着今天在街上看到的新鲜事,说有个耍猴的,那猴子会翻跟头,还会作揖;说有个卖糖人的,能捏出各种各样的小动物,比京城那个还厉害。

皎皎听得入神,手里捧着个小碗,粥喝得嘴边都是。

周先生慢慢喝着粥,偶尔插一句嘴。白梅花坐在一旁,安静地笑。

窗外,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得一室明亮。

陆清晏靠在椅背上,看着这一屋子的人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
又是一年。

这一年,玉米、土豆、高粱都丰收了;市舶司的税收翻了几番;他升了府丞,管的事更多了;皎皎会跑会跳,会叫爹爹娘亲,会指着石榴树问“明年是什么时候”。

明年。

明年会是怎样的一年呢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只要这些人还在,这个家还在,他就有了往前走的力气。

“爹爹——”皎皎跑过来,一头扎进他怀里,“抱抱!”

他弯腰把她抱起来,在她脸上亲了亲。

“走,爹爹带你去看海。”

温馨提示:方向键左右(← →)前后翻页,上下(↑ ↓)上下滚用, 回车键:返回列表

上一章|返回目录|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