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二十一年,正月十八。
雁门关。
安平公主的轿子抵达关隘时,天还没亮。从京城出发,走了整整一个月。过了大同,雪就没停过。轿夫们换了一批又一批,马也换了一匹又一匹,只有她,一直坐在那顶红呢大轿里,没有换,也没有动。
姜嬷嬷掀开轿帘的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,又赶紧放下了。风太大了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那风从关外刮进来,带着沙砾,带着冰碴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腥味,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腐烂了。
“公主,到了。”
安平公主没有说话。她坐在轿子里,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,头上戴着凤冠,凤冠上的珠子在黑暗中微微晃动。她的手放在膝上,手指微微曲着,像在弹什么看不见的弦。
轿子停了。外头传来脚步声,有人说话,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,听不清楚。姜嬷嬷先下了轿,又伸手来扶她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一块冰。姜嬷嬷握住了,用力握着,想把自己手心的那点热气传过去。
安平公主下了轿。
风迎面扑来,像刀子。她的嫁衣被吹得猎猎作响,凤冠上的珠子叮叮当当撞在一起,声音细碎,像有人在哭。她没有低头,也没有缩脖子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道关隘。
城墙很高,很高,比她见过的任何墙都高。墙砖是灰色的,被风沙磨得发亮,有些地方裂了缝,缝隙里长着枯草,在风里摇来摇去。城门上刻着三个字——雁门关。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守关的将士站在城墙上,穿着铁甲,握着刀枪。他们的脸被风沙吹得粗糙,嘴唇干裂,眼睛却亮。他们看着她,看着这顶红轿子,看着这个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公主,没有人说话。
安平公主抬起头,看着那些站在城墙上的兵。风吹得她睁不开眼,可她还是看着。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,脸上还有绒毛,嘴唇在动,不知在说什么。她看见一个老兵,胡子拉碴,手在抖,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。她看见他们都站在那里,像一排栽在墙头的树。
“公主,请进关。”一个穿着盔甲的将军走过来,拱手行礼。他五十来岁,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,说话的时候那疤像条蜈蚣在脸上爬。他是雁门关的总兵,姓周。
安平公主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关内的驿馆很小,只有几间屋子,墙皮都掉了,露出里头的土坯。姜嬷嬷看了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带着丫鬟们收拾了一间稍微干净些的,铺上被褥,点上炭盆,又把那扇关不严的窗子用布堵上了。
“公主,委屈您了。”
安平公主摇了摇头。她在窗边坐下,看着外头的天。天很低,灰蒙蒙的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风吹过来,从窗缝里钻进来,呜呜响,像有人在哭。
“拓跋境什么时候来?”她问。
姜嬷嬷愣了一下。“听周总兵说,他们那边派了使者来,说要让公主等几日。”
“几日?”
“没说。”
安平公主没有再问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手指还是那么细,那么白,指甲上涂着蔻丹,红得像血。她把手攥起来,又松开,又攥起来。
正月二十,拓跋境的使者到了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满脸横肉,留着络腮胡子,穿着一件翻毛皮袄,腰里别着把弯刀。他进了驿馆,没有行礼,只是站在那里,上下打量着安平公主,目光像刀子,在她脸上、身上刮来刮去。
“你就是大雍送来的公主?”
安平公主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,没有站起来。
“我是。”
使者哼了一声。“可汗说了,让你再等几日。他正在召集各部落的头领,要让他们看看,大雍的公主长什么样。”
安平公主没有说话。
使者又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说:“你最好祈祷自己长得好看。可汗要是不满意,还会再要一个。”他哈哈大笑,走了。
姜嬷嬷气得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安平公主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她的手放在膝上,手指微微曲着,像在弹什么看不见的弦。
正月廿五,拓跋境还没来。
安平公主每天坐在窗前,看外头的天。天很低,灰蒙蒙的,从来没有蓝过。风吹过来,带着沙砾,打着窗纸,啪啪响。她听惯了,不觉得吵。
姜嬷嬷端来饭菜,她吃了。姜嬷嬷端来热水,她洗了。姜嬷嬷问她冷不冷,她说不冷。姜嬷嬷问她要不要弹琵琶,她摇了摇头。那把琵琶放在桌上,蒙着布,已经很久没有弹了。
正月廿八,周总兵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安平公主看见他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周将军。”
周总兵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公主,拓跋境那边传来消息,说可汗还要再等几日。各部落的头领还没到齐。”
安平公主点了点头。
“公主,”周总兵的声音很低,“您怕不怕?”
安平公主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周总兵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握了半辈子刀枪的手。那双手在抖。不是冷的。
“末将守了雁门关二十年,打过仗,流过血,死过袍泽。末将不怕死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可末将怕,怕保不住您。”
安平公主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老兵。他的脸上有刀疤,有风沙刻出的痕迹,有岁月留下的沟壑。他的眼睛红了,可没有哭。
“周将军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您保住了。您守了二十年,雁门关还在。”
周总兵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关在,大雍就在。”安平公主的声音还是那么轻,“大雍在,我就不怕。”
周总兵站在那里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然后站起身,转身走了。他的步子很大,走得很快,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哒哒哒,像在打仗。
二月初一,拓跋境的使者又来了。
这回他带了一匹马,说是可汗赏的,让公主骑着去见各部落的头领。那马很高大,毛色漆黑,鬃毛很长,在风里飘着。它不老实,打着响鼻,蹄子刨地,不让生人靠近。
“公主,请上马。”使者的声音里带着嘲讽。
安平公主看着那匹马,看了很久。她没有上马,转过身,对姜嬷嬷说:“去告诉那个使者,我是大雍的公主,不是他们可汗的玩物。他要见我,就来驿馆见。”
姜嬷嬷愣住了。“公主,这……”
“去。”
姜嬷嬷咬着牙,去了。使者听完,脸色变了,想发怒,可看着安平公主站在台阶上的样子,不知为什么,又把火压下去了。他哼了一声,翻身上马,走了。
姜嬷嬷回到屋里,腿还在抖。“公主,您这样,会不会惹怒他们?”
安平公主坐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天。天还是灰蒙蒙的,没有蓝过。
“姜嬷嬷,”她开口,“我答应来和亲,是来换时间的。不是来换羞辱的。”
姜嬷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站在旁边,看着这个姑娘,忽然觉得,她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硬。
二月初三,拓跋境终于来了。
他骑着马,带着三百骑兵,从关外浩浩荡荡而来。马队扬起漫天黄沙,遮天蔽日,像一股从地上卷起的风暴。他骑在最前面,穿着一身黑色铠甲,披着白色大氅,大氅在风里猎猎作响。他四十来岁,身材魁梧,脸被风沙磨得粗糙,一双眼睛像鹰隼,又冷又锐。
他在驿馆门前下了马,大步走进去。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咚咚咚,像擂鼓。他推开门,站在安平公主面前。
安平公主坐在椅子上,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,戴着凤冠,没有站起来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拓跋境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从门缝里钻进来,呜呜响。姜嬷嬷站在角落里,手在抖,可她没有动。
拓跋境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像刀锋上反射的光。
“你就是大雍的公主?”
“我是。”
“胆子不小。见了我,不跪?”
安平公主看着他。“我是大雍的公主,不是你的臣民。为什么要跪?”
拓跋境的笑收了。他盯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狼看见了猎物,又不急着扑上去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转过身,在椅子上坐下,翘着腿,“你叫什么?”
“安平。”
“安平。”拓跋境念了一遍,笑了,“平安。你们大雍人,就喜欢这些没用的东西。”
安平公主没有说话。
拓跋境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“我本来想,大雍送来的公主,不过是个摆设。摆在那里,好看就行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你不一样。”
安平公主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像一把刀。”拓跋境的声音很低,“藏在鞘里,看不出来。可拔出来,能伤人。”
安平公主没有说话。
拓跋境转过身,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好好待着。等各部落的头领到齐了,我来接你。”
他走了。马队又扬起漫天黄沙,遮天蔽日,像一股从地上卷起的风暴。安平公主坐在窗前,看着那片黄沙,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带着沙砾,打着窗纸,啪啪响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手指还是那么细,那么白,指甲上的蔻丹已经有些剥落了,露出底下的粉红色。
她把手攥起来,又松开,又攥起来。
窗外,天暗了。驿馆的院子里,那盏孤零零的灯笼亮了,橘黄的光晕在风里晃来晃去,像一颗还没熄灭的火种。她看了一会儿,站起身,走到桌边,揭开那块蒙着琵琶的布。
琴弦上落了灰,她用指腹轻轻拂去。然后坐下来,把琵琶抱在怀里,轻轻拨了一下弦。
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,像一声叹息。又拨了一下,这回响了很久,在暮色里飘着,飘到院子里,飘到城墙上,飘到关外那片茫茫的荒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