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五月初。挂牌日。
上午九点整。清河管委会大楼门前。
天气很好。五月初的阳光干净透亮,没有一丝云。大楼前面的广场已经被清扫得一尘不染。两百多张折叠椅整齐排列,红色的地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。
一块崭新的铜牌立在大门左侧,上面盖着红布。铜牌有两面,上面一面刻着“中共汉东省直管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党工委”,下面一面刻着“汉东省直管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管理委员会”。金色的字在红布底下若隐若现。
参加仪式的有两百多人。管委会全体干部职工、特区公安分局的代表、产业园区入驻企业的负责人、新城建设指挥部的工程技术人员,还有几个当地群众代表。省发改委主任代表省政府到场,宣读了省委的任命决定。
齐学斌站在主席台上。
他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微微发白的深蓝色夹克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脚上的皮鞋是旧的,但擦得锃亮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。没有笑容,没有激动,也没有做作的谦逊。只有一种沉稳得让人发毛的平静。就像他站在那里不是接受任命,而是在视察一个早已完工的工程。
省发改委主任宣读完任命决定之后,现场响起了掌声。齐学斌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走到铜牌前面,和省发改委主任一起揭开了红布。
金色的大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掌声更热烈了。
齐学斌走回主席台,拿起话筒说了一段简短的讲话。不超过三分钟。
“同志们,今天清河正式改制为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。这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从今天开始,我们在这块土地上做的每一件事,都会被省里看着,被老百姓看着。做好了是应该的,做砸了没有人替我们收拾。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:踏踏实实干活,清清白白做人。散会。”
全场安静了一秒钟。然后有人带头鼓掌。
散会之后,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。几个企业主凑在产业园区方向的绿化带旁边小声议论,语气里带着一种放下心来的轻松。之前那个空降管委会主任的谣言给他们造成的焦虑,在今天这份红头文件面前彻底烟消云散了。
群众代表里有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老何。
他在清河住了一辈子,看过来来去去不知道多少任领导。散场的时候他跟旁边的老伴小声说了一句:“这个年轻人不一样。你注意到没有?揭牌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拍手,就他一个人脸上没有笑。不是不高兴,是心里头沉着事儿。这种干部,靠谱。”
老伴白了他一眼:“你懂什么?快走吧,回去做饭了。”
老何笑了笑,跟着人群往外走。经过那两面铜牌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,金色的字在阳光下很亮。他活了六十多年,第一次觉得清河这个地方可能真的要变了。
齐学斌回到了大楼里。他没有休息。
下午两点整。特区党工委第一次扩大会议。
会议室不大,长条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。齐学斌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人事方案。
“今天下午只讨论一件事。”齐学斌开门见山,“特区管理班子的核心人事安排。”
他翻开文件,一条一条地宣读。
“第一,张国强同志,任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公安分局局长,兼任特区政法委书记。行政级别正科级,高配享受副处级待遇。”
老张坐在会议桌的末座。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,他整个人愣住了。十秒钟。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。
然后他慢慢站起来,脚跟一碰,敬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警礼。手臂绷得笔直,五指并拢贴在帽檐。
齐学斌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坐下吧,老张。”
老张坐下来。他的眼眶有点红,但还是忍住了。
齐学斌继续念。
“第二,周铭同志,任特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。行政级别副科级。”
小周坐在老张旁边,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。副科级。他从刑警大队一路跟着齐学斌干到现在,经历了停职、复职、跨省抓人、卧底取证,终于等到了一个正式的交代。
“第三,管委会办公室主任由省发改委借调的王磊同志担任。副处级。负责日常行政运转和对省级部门的联络协调。”
“第四,特区财政局局长由原清河县财政局审计科科长陈玉萍同志担任。正科级。”
四个核心岗位宣布完毕。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间。
齐学斌合上文件,表情变了。
从之前的平静变成了一种冷。
“以上是奖。”他的声音降了半度,“接下来是罚。”
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突然低了两度。
“在孙建平担任清河县长期间,有一批县政府系统的干部充当了传声筒的角色。向萧江市方面泄露管委会内部资料,配合孙建平阻挠新城建设,甚至有人把我们的工程进度和资金拨付明细提供给了市建委。这些人的名单我手里都有。”
齐学斌从文件里抽出另一份名单。
“我不会开除他们。也不会给他们处分。因为他们做的大多数事情在法律层面上很难认定为渎职。他们是在执行上级指令,只不过这个上级现在已经在省纪委的谈话室里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我不会再用他们。”
“以下人员即日起调离现有岗位。原县政府办副主任刘大明,调任特区党史研究室。原县发改局副局长李文涛,调任特区地方志编纂办公室。原县住建局工程科科长赵国栋,调任特区档案馆。”
三个名字。三个冷板凳。
工资照发。权力归零。
在场的几个老同志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。这种处理方式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完全合规。组织调动、岗位安排、工作需要。你翻遍红头文件也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在齐学斌的清河,站错队的代价不是坐牢,是被遗忘。
那三个被点名的人没有出席今天的会议。但消息会在一个小时之内传遍整个管委会大楼。
当天下午四点,刘大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到了调令电话。他放下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党史研究室。一个五个人的小部门,办公室在管委会大楼的四楼尽头,平时走廊里连脚步声都听不到。
他今年三十四岁,在县政府办干了六年副主任,算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。孙建平来了之后,让他配合给萧江市方面递材料,他照做了。不是他想通敌,而是在那个局面下,一个副主任能怎么样?孙建平是县长,他是县长的下属。领导安排的工作,他能说不吗?
但齐学斌不管这些。
刘大明心里很清楚,齐学斌这种处理方式在法律上无懈可击,在官场上冷酷到了极致。不打你不骂你,就是让你一辈子坐冷板凳。这比直接处分还要可怕。处分至少还有申诉的机会,冷板凳是悄无声息地被世界遗忘。
他在心里暗暗攥了一下拳头。
齐学斌知道这些。
“好。人事的事今天就到这里。各位回去之后把自己分管的工作理一理,后天上午交一份书面报告到我这里。我要知道每个条线的运转情况。散会。”
人陆陆续续散了。
小周走到齐学斌面前敬了个礼。
“齐主任,谢谢。”
齐学斌摆了摆手。“别谢我。副科级是你自己挣来的。五年了,从桃源村灭门案到凤凰岭,你干的每一件事我心里都有数。好好干。”
小周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脊背挺得笔直。
老张最后一个走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齐学斌叫住了他。
“老张。”
“头儿。”
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别感动了。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要骂的第一个人。积压了七八个月的案子,限你一个月交代完毕。清河现在是特区了。省里的人随时可能来检查。治安不行,我第一个找你算账。”
老张的嘴角咧了一下。“明白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,他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。动作很小,但齐学斌看到了。
齐学斌回到办公室,坐下来。
桌上的待办清单已经更新到了一百零三条。他打开电脑扫了一遍,然后用红笔在第一条上画了个圈。
特区首案清零。
他知道,新官上任三把火,第一把火必须烧在治安上。老百姓不关心你的红头文件有多耀眼,不关心你的副厅待遇意味着什么。他们只关心一件事:晚上出门安不安全。
齐学斌合上了电脑。
窗外已经是傍晚了。挂牌仪式结束了大半天,广场上的红地毯已经收走了。两面铜牌在夕阳下发着暗金色的光。
新城工地的方向传来混凝土泵车的轰鸣声。工人们还在加班。那些橘色的反光背心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明亮。
齐学斌看了一会儿,然后关了灯,继续加班。
桌上的台灯亮了。一百零三条待办事项。他从第一条开始,一条一条地往下过。
过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。
他在最后加了一行字:明天省委组织部可能会打电话来,通知去省里参加新任处级干部集体谈话。组织部干部三处。
他停了一下笔。这个处室的分管副部长,是叶援朝的人。
齐学斌把笔放下,揉了揉眉心。
去。当然得去。组织程序不能不走。但得带着脑子去。
他关掉台灯,在黑暗中坐了一分钟。然后起身,拿起夹克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的安全指示灯发着幽绿的光。整栋大楼静悄悄的。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
新的一天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