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着那段文字,久久没有回复。
关掉手机,我走到窗边。
窗外,是城市的万家灯火。
那么远,又那么近。
填报志愿,我选择了远离家乡的一所大学。
我想离开这个地方,开始新的生活。
开学那天,我爸妈送我到车站。
检票口,我妈抱着我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到了那边,要好好照顾自己。要多跟同学交流,别总一个人……”她哽咽着说。
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。
我点点头,“妈,放心吧。”
我抱了抱我爸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我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。
我转过身,走进检票口,没有回头。
火车启动,驶向未知的远方。
我靠在窗边,看着熟悉的城市在我身后渐渐远去。
再见了。
我混乱的,压抑的,却又无比清醒的十八岁。
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要好。
新的环境,新的同学,没人知道我的过去。
我参加了社团,交了几个朋友,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。
我以为,那些往事,就会像火车后面的风景一样,被我永远地甩在身后。
直到大二那年冬天。
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。
“喂,是陈宇吗?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,有些熟悉,又有些陌生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许晴的妈妈。”
我的心,猛地一沉。
11
“我找你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许晴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没有了当初的尖锐和盛气凌人,
“许晴……她下周开庭。她想……见你一面。”
我沉默了。
见我?
事到如今,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见的?
“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。”她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,声音里带上了哀求,
“她现在精神状态很不好,在看守所里,谁都不肯见,什么话都不说,
就念叨着你的名字。医生说,这可能是她心里唯一的一个结。
解开了,对她,对我们,都是一种解脱。”
“陈宇,我求求你。就当是……可怜可怜我们。”
她哭了。
那种压抑的,绝望的哭声,顺着电话线传过来,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那个晚上,我失眠了。
许晴的脸,老王的脸,李浩的文字,家长们扭曲的脸,在我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地转。
我以为我已经忘了。
原来,它们只是被我埋在了心底最深处,从未离开。
去,还是不去?
去了,说什么?嘲笑她咎由自取?还是大度地表示原谅?
我好像都做不到。
可是不去,那个“结”,可能也会成为我的“结”。
我不想让这个人,这件事,再纠缠我下半辈子。
周末,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车。
我没有告诉父母。
我独自一人,按照许晴妈妈给的地址,来到了市第一看守所。
冰冷的铁门,高高的围墙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在会见室,我见到了许晴。
她穿着蓝色的囚服,头发剪得很短,素面朝天。
她瘦了很多,瘦得脱了相。
曾经那双像黑曜石一样明亮的眼睛,如今黯淡无光,像两口枯井。
她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,笑了。
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“你……真的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干涩沙哑,“我以为你不会来。”
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通过电话听筒对话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我问。
她低着头,玩弄着自己的手指。
“我快要死了。”她突然说。
我皱起眉。
“判决还没下来。但我的律师说,情况很不好。
我是主犯,造成的影响太恶劣,可能会判得很重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,
“陈宇,你说,可笑不可笑?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,
想看你出丑,结果,我把自己的人生,玩没了。”
“这不是玩笑。”我纠正她,“你从一开始,就充满了恶意。”
“恶意?”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,
“我对你哪有那么多恶意?我只是……讨厌你。”
“我讨厌你总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。
我讨厌你明明可以轻松考第一,却从来不跟我们一起玩。
我讨厌所有人都围着我转,只有你的眼睛里,从来没有我。”
“我以为让你在高考那天出丑,让你考砸,你就会跟我们一样,变成一个普通人。
我就可以……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,把你踩在脚下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让我不寒而栗。
我终于明白了。
这不是简单的恶作剧。
这是一种源于嫉妒的,扭曲的,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。
“你成功了。”我说,“你把我变成了孤岛,但也把自己,送进了监狱。”
“是啊。”她笑了,眼泪却流了下来,“我赢了吗?我好像输得一败涂地。”
她哭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。
“陈宇,你恨我吗?”
我看着她。
看着这张曾经让我厌恶,如今却只让我感到可悲的脸。
恨吗?
好像也谈不上。
她已经为她的所作所为,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。
我的未来一片光明,而她的未来,只剩下四面高墙。
“我不恨你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只是,不想再见到你。”
我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!”她突然叫住我,把脸贴在玻璃上,眼神急切,“最后,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那天早上,你在群里提醒了大家。说那是个骗局。你觉得,会怎么样?”
我想了想。
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情景。
我人微言轻,而许晴是众星捧月的女神。
我发出质疑,只会被当成是第一天被骗后的报复,是嫉妒,是小肚鸡肠。
会被她的拥趸们群起而攻之。
最后的结果,可能不会有任何改变。
甚至,他们会因为我的“搅局”,而更加坚定地奔赴那个错误的地点。
而我,会在无休止的争吵和自证中,耗尽心力,甚至错过我自己的考试。
“不会怎么样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
“你的戏,会照样演下去。
他们,也会照样,奔向你为他们准备好的深渊。”
“唯一的区别是,深渊里,会多我一个。”
许晴愣住了。
她脸上的最后的血色,也褪尽了。
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。
眼神空洞,嘴里喃喃自语。
“是啊……会多你一个……”
我没有再看她。
我放下电话,转过身,走出了会见室。
阳光,穿过走廊尽头的铁窗,照在我的脸上。
很暖。
我走出看守所的大门,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扇冰冷的铁门,在我身后缓缓关上。
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大学同学打来的,问我什么时候回去,说社团有活动,要一起聚餐。
“马上就回。”我笑着说。
挂了电话,我拦下一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去火车站。”
车子启动,汇入车流。
收音机里,正在播放一首老歌。
“……向前走,就这么走,就算你被给过什么;
向前走,就这么走,就算你被夺走什么……”
我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