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星的吼声从城墙各处响起,迅速连成一片,最终化作震天的怒吼,直冲云霄!

城墙下,那片刚刚入城、惊魂未定的难民区域,也开始纷纷低声交谈。

“王大人……说得在理啊。”

“外面那些,抢完了,还能有啥?”

“至少这里……有口吃的,有条规矩。”

“我爹就是被乱兵砍死的……我不想我的娃也……”

“拼了吧,没地方退了。”

不知道是谁先站了起来,朝着城墙方向,嘶声喊了一句:“王大人!我们信你!我们跟你一起守!”

紧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,跟着喊,声音起初杂乱,但越来越大,也越来越整齐:

“我们守!”

“信王大人!”

“跟贼寇拼了!”

石大龙在城下,骑在马上,脸色铁青,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毕露。

他没想到,这个年轻得过分、看起来甚至有些文弱的钦差,如此难缠,如此棘手。

不仅一眼看穿了他话里精心编织的陷阱和诱惑,更是把那点几乎熄灭的人心重新点燃,而且烧得更旺。

更让他心惊的是,对方不仅仅是在反驳,而且还借着他的话,在立起一套虽然简单、却实实在在、能让人看见摸得着的“规矩”和“希望”。

分田、减税、抚恤、请功……甚至提到了“恢复生产”、“各安其业”。

这些东西,比任何空洞的“大业”口号,对那些在泥地里挣扎求生的百姓来说,都更有吸引力。

他知道,攻心之计,彻底失败了。

不仅失败,反而让对方借势凝聚了人心,提振了士气。

剩下的,只有硬碰硬。

“好!好!好!王明远!你有种!”

石大龙咬牙切齿,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,眼神凶戾如野兽,狠狠瞪了城楼上的朱红身影一眼,猛地拨转马头。

“冥顽不灵,自寻死路!”

“那就休怪石某刀下无情了!”

“儿郎们——!”

他纵马回归本阵,猛地抽出腰间长刀,刀锋在火把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,朝着杭州府城墙,发出狂暴的怒吼:

“准备攻城——!”

“吼——!”贼军阵中,爆发出嗜血的嚎叫。

战鼓,隆隆擂响。

苍凉的号角,再次呜呜吹起,带着血腥的杀伐之气。

没有试探,也没有保留实力的拉锯,就是实打实的攻城。

随着号角声落下,震天的喊杀声就压着暮色扑向杭州城。

火光在城外连成一片翻滚的海,那海朝着城墙卷过来,卷起的浪头是密密麻麻的人。

王明远按着垛口,手指抠进砖缝里。

他知道这帮人为什么急。

应天府那边,一直都扛得稳稳的,死活攻不下来。

杭州府也像颗钉子,硬生生钉在江南,给这糜烂的江南局势勉强止着血。

朝廷已经在调兵,周边其他还没乱起来的州府,看到杭州府还在朝廷手里,也开始零星的反击。

那伙躲在背后、有预谋的——不管是“裂地天王”还是什么别的“天王”,此刻看杭州府,就是眼中钉,肉中刺。

必须拔掉,越快越好。

拔掉了,江南就彻底乱了,朝廷再想收拾,难如登天,他们也才有更大的机会。

很快,几千人便黑压压地涌了过来。

火光映着那些人的脸,能看出来,正是早上被他们击溃、后来又收拢回来的张铁臂所部的主力。

只是现在,指挥他们的显然已经换了人。

他们此刻也像今天早上被驱赶流民一样,被后面穿着整齐些、提着明晃晃刀的贼兵驱赶着,像赶待宰的羊一样,往城墙下赶。

稍微跑慢点,后面的刀就落下来。

噗嗤一声,人头飞起,血喷出老高。

旁边的人吓得魂飞魄散,只能跑得更快,嚎叫着扑向护城河,扑向城墙。

屠龙者,终究反被龙屠。

王明远对这帮人没什么心软的了。

早上那些是被逼的百姓,今天这些,则是沾了血、红了眼的兵匪。

云梯架上来,撞木抬过来。

王明远便果断下令。

“放箭!”

“滚石,对准云梯!”

“金汁,烧开了没?浇!”

命令一条条下,城墙上的守军咬着牙,把能用的东西全往下砸。

箭矢嗖嗖地飞下去,钉在皮甲上,钉进血肉里。

滚石轰隆隆砸下去,连人带梯子一起砸烂。

烧得滚烫、臭气熏天的金汁劈头盖脸浇下去,沾上就是一片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。

起初还有点用。

冲在前面的人一片片倒下,护城河边的尸体越堆越高,满是脏污的护城河都被染红了。

但人太多了。

而且后面督战的贼兵根本不在乎前面人的命。

死一批,赶上去一批。

云梯断了,立刻有新的扛上来。

撞木被烧了,马上换一根。

战斗很快就变成了消耗战,变成了拉锯。

你砸退一波,他立刻又上一波。

城墙下的尸体成了后来者的垫脚石。

城中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
昨天收拢进来的一万多难民,虽然编了队,互相盯着,但里面真正能打仗的青壮没多少,大多还是面黄肌瘦、惊魂未定的普通百姓。

此刻也只能在后方帮忙搬运石头、滚木,照顾伤员,烧水做饭。

杭州府整个都动了起来。

能动的妇女、老人、甚至半大孩子,全都加入了后勤。

拆房子取木料,收集门板当盾牌,把能找到的布全撕成条当绷带。

但物资还是在减少,肉眼可见地减少。

箭矢快用完了,滚石檑木也快搬空了。

守城,打的就是物资,打的就是一口气。

对面显然也清楚这一点。

他们不搞什么花哨的战术,就是耗。

一波攻势被打退,稍微退下去喘口气,整理一下队伍,紧接着又是更猛的一波。

他们在等,等城里的物资耗尽,等守军的精神崩溃,等那口气彻底泄掉。

王明远也只能等,等朝廷的援军。

这期间,若物资没了,粮草也没了,那便真的只能与城偕亡了。

与此同时,对面也很急,因为时间拖得越久,变数越大,朝廷的援军可能真的会到。

自己也同样在急,因为每过一个时辰,守城的本钱就少一分。

压力大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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