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造钟人。”
萧凛把这三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两遍,锁屏,将手机塞进裤兜。
顾清韵破解的第三层加密里,郑维庸的代号不是随机编码,不是数字串,而是一个带隐喻的词。造钟人~不是看钟的人,不是买钟的人,是造钟的人。
这个代号说明郑维庸不只是山海基金的受益者,他参与了这套系统的搭建。
但代号不能当证据用。要把郑维庸钉死,得找到他和山海基金最原始的那条脐带~什么时候接上的,谁接的,怎么接的。
U盘里没有答案。
1998年的笔记本里也没有。
父亲记录的是资金流向和影子官员名单,不是郑维庸的个人履历。
萧凛拉开办公桌左手边的抽屉,翻出一张烫金请柬。三天前收到的,省城大学校友会的年度聚餐,定在这周六晚上,地点是鼎丰酒楼的三楼包厢。
请柬他原本打算扔掉。
现在不扔了。
周六傍晚六点半,萧凛换了件深灰色polo衫,没带公文包,没带U盘,只揣了手机和一包烟。
陈锐把车停在鼎丰酒楼斜对面的停车场里,没熄火。
“进去之后我不方便联系你,你盯着酒楼后门。”
陈锐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副墨镜扣在鼻梁上。
“盯谁?”
“盯所有提前离场的人。”
鼎丰酒楼三楼包厢坐了十四个人,都是省城大学八八级经济系的同班同学。
萧凛推门进去的时候,桌上的凉菜已经摆了一圈。最靠门口的位置空着,椅背上搭了一件藏蓝色的外套。
组织聚会的是班长老周,在省社科院混了个副研究员的头衔,头发掉了大半,肚子倒是越来越圆。
“哎哟,萧凛!你居然来了!”
老周端着啤酒杯迎上来,拍了拍萧凛的胳膊。
“去年的聚会你没来,前年也没来,我都以为你把老同学忘光了。”
萧凛接过啤酒杯碰了一下。
“忙。”
“你们当官的哪个不忙。”
老周拉着他往桌边走,挨个介绍。大多数人萧凛都认识,只是多年不见,名字和脸对不太上号。
走到圆桌右侧第三个位置时,萧凛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坐在那儿的人正低头拨弄手机,头顶的灯光打在他稀疏的头发上。抬起脸的瞬间,两颊的肉往下坠,眼袋很深,精神不太好。
“萧凛,你还记得吧?蒋明远。”老周指了指那个人。
“咱班唯一进了银行系统的,现在省建行的。”
蒋明远站起来,伸出手。掌心潮湿,力道虚浮。
“老萧,好久不见。”
萧凛握了握,坐到他旁边。
蒋明远在省建行信贷审批处干了十九年,现在是副处长。这些信息萧凛不是今天才知道的~金安委的数据库里有全省银行系统中层以上干部的基本履历。
但萧凛今天来,不是冲蒋明远的职务来的。
他冲的是另一条线索。
U盘第三层加密数据里,山海基金最早的一笔资金,1996年12月,从一个名叫“青苗助学基金会”的账户转出。
青苗助学基金会,注册地在省城,1994年成立,2003年注销。
基金会的理事名单里没有郑维庸的名字。但基金会资助过的学生名单第一页,第三行,赫然写着~郑维庸,1982年至1986年,累计资助金额四千二百元。
1982年。郑维庸十九岁,刚考上省城大学。
四千二百块钱,在八十年代初,够一个农村孩子读完四年本科。
这条线索太老了,老到没有任何电子档案留存。萧凛翻遍了金安委的数据库,只找到基金会注销时的一份清算报告,报告的经办银行~省建行。
经办人一栏,盖着一个私人印章。
蒋明远。
酒过三巡,包厢里的气氛热起来。老周讲了个段子,桌上笑成一片。萧凛没跟着笑,端着杯啤酒朝蒋明远碰了一下。
“明远,你在建行干了快二十年了吧?”
蒋明远灌了口酒,擦了擦嘴。
“十九年零三个月。”
“老资格了。省建行早年经手过不少基金会的账户吧?”
蒋明远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随便聊。我前阵子在金安委清理旧档案,翻到几个九十年代的基金会清算记录,想起你就在建行。”
蒋明远把筷子放下,拿起酒杯转了两圈。
“九十年代的基金会……多了去了。那时候政策松,注册门槛低,什么人都能搞一个。”
“有个叫青苗助学基金会的,你有印象吗?”
蒋明远喝酒的动作凝住了。杯沿抵在下唇上,酒液晃了一下,没送进嘴里。
“你查这个干什么?”
萧凛没回答。
蒋明远把酒杯放回桌面,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两下。
“我知道青苗。2003年注销的时候,清算手续是我经手的。”
“基金会的钱从哪来?”
“主要是两笔。一笔是省侨联的拨款,一笔是一个姓贺的港商的私人捐赠。贺什么来着……贺兆年,对,贺兆年。”
贺兆年。
萧凛的后背轻轻靠上椅背。这个名字没出现在U盘的任何一层数据里,但它出现在父亲笔记本第四十七页的页边空白处,铅笔写的,字迹很浅,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
父亲当年也摸到了这条线,但没来得及查下去。
“那个贺兆年跟省里的关系很深?”
蒋明远的嗓门压低了半截。
“深不深我不清楚,但基金会资助的学生名单,不是随便填的。每一届资助谁、资助多少,都是贺兆年亲自定的。我当年办清算的时候翻过原始档案,名单上有几个人后来都……”
他没说完,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。
“都怎么了?”
蒋明远抹了把嘴。酒精上头,两颊泛红,舌头开始不太利索。
“都当官了。而且官越做越大。”
他把脑袋凑过来,酒气喷在萧凛耳边。
“你知道郑维庸吧?副省长那个?”
萧凛端着杯子没动。
“他就是青苗基金会资助的第一批学生。八二年入学,家里穷得连被褥都是借的,学费、生活费全靠基金会。他后来自己也说过,没有青苗,他连大学的门都进不了。”
蒋明远又灌了一口。
“可你知道最邪门的是什么吗?”
他的声量压得更低,几乎贴着萧凛的耳朵。
“2003年基金会注销之后不到半年,贺兆年在省城注册了一家新公司。名字我记得清清楚楚~山海投资发展有限公司。”
包厢里的笑声、碰杯声、划拳声,全部退成了背景噪音。
蒋明远的眼皮往下耷拉,醉意爬上来了。他拍了拍萧凛的肩膀,力道松垮。
“老萧,我跟你说这些,你别到处讲。郑维庸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丢官,而是他那个瘫痪在床的老母亲知道他做了什么。”
萧凛搁下酒杯,拿出手机在桌面下发了一条消息给陈锐。
六个字:“蒋明远,盯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