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七点三十,公安分局的院子里飘着食堂炸油条的香味。

张川推开治安中队办公室的门,一股隔夜的烟味和纸张的霉味混合着涌出来。窗户关了一夜,窗帘半拉着,光线昏暗,空气滞闷得像一潭死水。

他皱皱眉,回身把门敞着,又走到窗边,一把拉开窗帘,推开窗户。深秋的凉风瞬间灌进来,带着院子里老槐树枯叶的气息,冲散了室内的沉闷。

“都开窗透透气。”他对身后跟进来的赵小宝和林小武说,“一会儿内勤过来,把办公室卫生打扫一下,窗台、柜子顶,都擦擦。”

赵小宝应了一声,把手里的公文包扔在自己桌上,开始挨个开窗。林小武则去拿扫帚簸箕,准备扫地。

七点四十,治安中队的人到齐了。张川站在白板前,开了个简短的晨会。夜班民警汇报了昨晚的情况——两起酒后纠纷,一起噪音投诉,都已处理完毕。张川把今天的巡逻任务布置下去,重点强调了红旗路那家新开的游戏厅,还有老机械厂宿舍区周边的巡查。

“各组按分工走,有事随时打电话。”他合上笔记本,“散会。”

办公室很快安静下来。内勤大姐拿着抹布拖把进来,开始打扫卫生。张川回到自己那间小办公室,关上门,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上。

目光落在桌角那台灰白色的台式电脑上。

显示器是笨重的CRT,十七寸,边缘发黄。主机箱侧面贴着“2001年配发”的标签,白色打印纸已经翘起一角,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。他按下电源键,机箱里传来风扇转动时“嗡嗡”的杂音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,声音时高时低。

屏幕亮起,Windows XP的启动画面缓慢滚动。蓝色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走,走到一半,突然卡住。屏幕一黑,自动重启。

张川靠在椅背上,看着电脑一遍遍尝试启动。第三次重启后,终于进入了桌面。壁纸是默认的蓝天草原,图标密密麻麻挤在左侧。他移动鼠标,点开“案件录入系统”的快捷方式。程序加载了十几秒,弹出一个登录窗口。他输入自己的警号和密码,点击确定。

屏幕中央出现一个沙漏图标,转啊转。

转了足足一分钟,弹出一个错误提示:“连接服务器超时,请检查网络设置。”

张川松开鼠标,靠回椅背。窗外传来院子里其他科室同事打招呼的声音,还有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响声。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,光斑里灰尘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。

他从衬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条,展开。

林薇

13XXXXXXXXX

字迹娟秀,圆珠笔的墨迹有些晕开,边缘已经模糊。他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,听筒里传来“嘟——”的长音。手指在数字键上按下那串号码,听筒贴在耳边,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。

“喂?”

电话接通了,是个女孩的声音,清脆,干净,语速很快,像蹦豆子一样。

“你好,请问是林薇吗?”张川问。

“是我。您哪位?”

“我是治安中队的张川。听我妹妹小雪说,你电脑技术很好。我们办公室这台老电脑总死机,影响案件录入,想请你帮忙看看,方便吗?”

“治安中队?哦,是小雪的哥哥啊!”林薇的声音里多了点笑意,语速更快了,“行啊,没问题。我上午在技术科这边有点事,中午吃完饭过去?大概十二点半左右。”

“好,麻烦你了。我在治安中队办公室等你。”

“客气啥,一会儿见。”

电话挂断,听筒里传来忙音。张川放下电话,看着屏幕上那个错误提示窗口,点了关闭。系统又卡了几秒,才恢复正常。

他起身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阳光一下子涌进来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院子里,几个穿着警服的年轻民警正往食堂走,说笑声飘上来。远处,分局大门外的马路上,公交车缓缓驶过,车身上贴着“蒙牛乳业”的广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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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。

张川处理了几份文件,又给红旗路派出所打了个电话,询问那家新游戏厅的情况。派出所说已经去查过两次,没有发现赌博机,但晚上确实有不少年轻人在那里聚集,暂时没什么出格的事。

十一点,赵小宝和林小武巡逻回来,带回一个消息:老机械厂宿舍区那边,今天上午很平静,没有发现黄毛和疤脸的踪迹。

“听社区老王说,那俩小子昨天下午就离开小区了,再没出现过。”赵小宝汇报着,表情有点遗憾,“可能是察觉到什么了。”

张川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心里却清楚,那俩小子只是小喽啰,跑就跑了吧,只要背后的势力还在,早晚会露出马脚。

十二点,他去食堂吃了午饭。回来的时候,特意从食堂小炒窗口打包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青菜,用饭盒装着,放在办公桌角落。

十二点四十,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
“请进。”

门推开,一个穿着警用常服、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探进头来。她看起来二十出头,个子不高,但很精神,眼睛很大,眼神明亮。肩章是实习警员的标志,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整整齐齐,藏蓝色的警服熨得笔挺。

“张队?我是林薇。”

“进来吧,麻烦你了。”张川从办公桌后站起来,指了指那台电脑,“就这台,老古董了。”

林薇走进来,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工具包。她先环顾了一下办公室——一张办公桌,两个文件柜,一套会客沙发,墙上贴着辖区地图和治安管理条例。空气里还有残留的烟味,她微微皱了皱鼻子,但什么也没说。

“电脑在哪儿用得多?”她问,声音还是那么快,像连珠炮。

“就这张桌子,主要是我用。有时候其他同事也会过来查点资料。”张川让开位置。

林薇把工具包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,里面是螺丝刀、U盘、几根数据线,还有一张光盘。她动作利落地按下电脑电源键,然后俯身看了看主机箱后面的接线。她的手很稳,手指纤细但有力,检查线路时像医生在查体。

“网线是通的吗?”她问。

“通的,隔壁办公室都能上网。”

电脑启动,还是那套缓慢的流程。林薇没急着操作,而是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U盘,插在主机箱前面的USB接口上。Windows识别出新硬件,发出“叮咚”的提示音。

“我先看看系统日志。”林薇说着,已经坐到了椅子上。她握住鼠标,手指在滚轮上滑动,点击的速度很快,几乎不看键盘,盲打输入一串命令。

张川站在她侧后方,能闻到女孩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,是茉莉花的味道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肩章上,金属的警徽反射出细碎的光点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
屏幕上的黑色命令窗口里,白色字符快速滚动,一行接着一行。林薇盯着屏幕,眉头微微蹙起。

“CPU占用率不正常。”她嘀咕了一句,又打开任务管理器。进程列表密密麻麻地排了几十行,她快速扫视,鼠标停在一个叫“svchost.exe”的进程上。

“这个进程……内存占用太高了。”她点开属性,看了看路径,“不对,这不是系统目录。”

她退出任务管理器,又从U盘里打开一个绿色的软件界面。软件启动时发出“嘀”的一声轻响,界面上显示着实时网络连接。几条红色的线条在跳动,一上一下,像心电图。

“中招了。”林薇转过头,看了张川一眼,眼神笃定,“木马,还是最近才流行起来的那种变种。”

“木马?”张川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,“怎么会?”

“你们这儿最近有人收过奇怪的邮件吗?或者点过什么链接?”林薇一边问,一边已经操作起来。她从U盘里启动另一个杀毒软件,开始全盘扫描。扫描进度条缓慢前进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硬盘在吃力地读取。

张川想了想,做出回忆状:“邮件……好像是有。前几天内网邮箱里收到过一封,说是系统升级通知,让点链接下载补丁。我没点,但不知道其他同事……”

“那就是了。”林薇打断他,语气肯定,带着技术人员的自信,“这种钓鱼邮件最近在几个单位内网都出现过,伪装成系统通知,一点链接就中招。木马会潜伏在系统里,偷偷记录键盘输入,盗取各种账号密码——邮箱的、办公系统的,甚至网银的。”

她说这些话时语速依然很快,但条理清晰,像在背教科书,却又不生硬。扫描软件突然发出“滴滴”的警报声,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。

“找到了。”林薇点击“隔离”,然后开始手动清理残留文件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发出“嗒嗒嗒”的连贯声响,节奏稳定,像一台精密的打字机。

张川看着她操作的侧脸。女孩的鼻梁很挺,嘴唇抿着,专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一下下唇,下唇被咬得微微发白。阳光照在她脸颊上,能看见细小的绒毛,在光里镀上一层淡金色。

前世,这个女孩因为追查网络犯罪线索,连续熬夜,猝死在电脑前。当时分局通报的时候说:“那孩子太拼了,劝都劝不住。”同事们在食堂议论,都叹可惜,说技术这么好,要是多注意身体就好了。

现在,她就坐在自己面前,活生生的,眼睛里有光。

“张队,”林薇忽然开口,手上动作没停,“你们治安中队平时用内网邮箱多吗?”

“还行,收发文件、通知什么的。”

“那得注意点。”林薇转过头,认真地说,眼神直视着他,“这种木马不光偷个人电脑里的东西,如果内网有漏洞,它还能往外传数据。要是有人用中了木马的电脑登录内网系统,账号密码可能就泄露了。”

张川心中一动。

前世同期,大概就是这段时间,市局内部邮箱确实发生过一次小范围的信息泄露。几个科室的非涉密工作邮件被截获,虽然没造成重大损失,但引起过一阵排查。最后不了了之,说是“外部黑客攻击”,也没有深究。

现在听林薇这么一说……

“内网安全这块,你们网监大队有专门监控吗?”张川随意地问。

“有是有,但人手不够,主要靠防火墙和定期巡检。”林薇已经清理完木马,开始修复系统文件。她一边操作一边说,手指还在键盘上飞舞,“其实这种木马的传播路径是有迹可循的。它要往外传数据,就得连接特定的服务器。如果能抓到它的通信包,分析出IP地址,说不定能反向追踪。”

“反向追踪?”张川表现出兴趣,往前凑了凑,“这个怎么弄?”

林薇看了他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一个治安中队长会对技术细节感兴趣。但她很快收回目光,继续解释道:“就是抓取网络数据包,分析里面的源地址、目标地址、协议类型。比如这个木马,它中招后会定时连接一个远程服务器,上传窃取的数据。如果我们能监控到这种异常连接,记录下服务器的IP,再结合其他线索……”

她说到技术内容时,眼睛更亮了,语速也更快,带着一种纯粹的兴奋,像孩子说起心爱的玩具。

“听起来很复杂。”张川笑了笑,退回一步,“我这种外行,估计学不会。”

“其实基础原理不难。”林薇已经修复完系统,点了重启。这次启动速度快了很多,进入桌面只用了不到三十秒。她打开案件录入系统,登录,页面流畅地加载出来。

“修好了。”她站起来,把U盘拔下来,装回工具包,“不过建议你们全办公室的电脑都查一下。这种木马有时候会通过局域网传播。”

“好,我跟其他同事说说。”张川点头,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个饭盒,“今天真是谢谢你了。食堂小炒,还热着,你中午肯定没吃饱吧?”

林薇愣了一下,看看饭盒,又看看张川,笑了:“张队,您这……”

“别客气,修电脑也是技术活,总不能让你白干。”张川把饭盒塞到她手里,“拿着,食堂红烧肉做得不错,尝尝。”

林薇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过饭盒,道了声谢。她拉上工具包拉链,拎在手里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电脑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
“对了张队,你们治安中队最近是不是在查老机械厂那边的案子?”

张川心头一跳,表面不动声色:“怎么问这个?”

“我听网监大队同事闲聊时提了一句,说那边好像有什么拆迁谣言,闹得挺大。”林薇站在门口,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勾勒出纤细的轮廓,马尾辫的轮廓在光里清晰分明,“这种谣言,现在很多都是在网上先传开的。BBS、聊天室什么的。”

张川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是个机会。

他走到门边,压低声音,像是随口一提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:“是啊,我们也头疼。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,说什么下个月就动工,补偿款有多高有多高。搞得厂里老职工天天来问,我们解释都没用。厂里那些老人,本来心里就没底,一传十十传百,差点闹出事来。”

林薇眨了眨眼,眼睛亮晶晶的:“网上有吗?我是说,类似的帖子。”

“这我就不清楚了。”张川摊手,表情很自然,“我们这些老粗,上网也就是看看新闻,BBS什么的……不太会弄。论坛里那么多帖子,也不知道从哪儿看起。”

“我可以帮你看看。”林薇几乎是立刻接话,语气里带着技术人员的跃跃欲试,“如果有类似的帖子,说不定能查到发帖人的IP地址,至少能知道谣言是从哪儿开始传的。”

张川看着她发亮的眼睛,知道火候到了。

“那……会不会太麻烦你?”他做出犹豫的样子,语气诚恳,“你们网监大队应该也挺忙的。”

“不麻烦!”林薇语速又快了起来,饭盒在她手里晃了晃,“这种实际案件相关的追踪,比整天对着防火墙日志有意思多了。而且如果能查到线索,也算是为办案提供技术支持嘛,我们大队长肯定支持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张队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查的,或者又发现电脑有问题,随时打给我。老机械厂那个,我今晚回去就搜搜看。咱们本地的BBS有几个我常去的,还有贴吧什么的。”

“那就拜托你了。”张川诚恳地说,微微欠身,“有什么发现,随时告诉我。”

“没问题!”林薇笑起来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。她转身要走,又回头补充了一句,“对了张队,你们办公室的电脑,最好定期杀毒。U盘插拔也注意点,有些病毒是通过U盘传播的。”

“好,记住了。”

林薇挥挥手,拎着工具包快步走进走廊。她的脚步声很轻,但节奏很快,“嗒嗒嗒”地远去,消失在楼梯拐角。走廊尽头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,越来越轻,渐渐听不见了。

张川站在办公室门口,目送她离开。

走廊里空荡荡的,阳光从东边窗户斜射进来,在水泥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块,光块里灰尘缓缓飘浮。其他科室的门都关着,偶尔传来电话铃声或说话声,闷闷的。食堂的方向飘来炒菜的油烟味,混着葱花爆锅的香气。

他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回到办公桌后,坐下。

电脑屏幕亮着,案件录入系统的界面停留在登录成功的状态。他移动鼠标,点开一个待处理的案件记录,开始录入。

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,嗒,嗒,嗒。

但脑子里,已经在梳理接下来的步骤。

林薇这条线,算是初步搭上了。接下来,就是等她的调查结果。如果能在网上找到谣言的源头,哪怕只是一个IP地址,也能提供方向。结合“盛鑫商贸”在厂区周边的活动,还有那个左手小拇指残疾的盗窃嫌疑人……

碎片,正在慢慢拼凑。

他录入完一条案件,保存,关掉窗口。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:13:25。

下午还要去辖区几个重点场所转转。赵小宝早上说,红旗路那边有家新开的游戏厅,最近晚上总聚集一些社会青年,得去看看。

张川关掉电脑,站起身。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院子。

几辆警车停在车位里,蓝白相间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光,车顶的警灯像半透明的果冻。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,两个穿着协警制服的中年人正在抽烟,烟雾袅袅升起,散在空气里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远处,分局大门外的马路上,车流不息,公交车、出租车、自行车,汇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。

他想起林薇那双发亮的眼睛,想起她说话时飞快的手势,想起她咬下唇时专注的神情。

前世,她死于2008年,因为连续熬夜追查犯罪团伙的网络线索,突发心肌炎。抢救了三天,没救过来。

现在,是2004年底。还有四年。

或许,这一世,可以改变些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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