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川走过去。
六台电脑主机整齐地摆在一张铺着防静电垫的长桌上，包装箱已经拆开，堆在墙角。露出里面崭新的黑色机箱，机箱表面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，光滑得像镜子，能照出人影。空气里有新电子产品特有的、淡淡的塑料和金属气味，还有电路板焊接时残留的、微焦的松香气息。
林薇转过身，推了推眼镜。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光，让人看不清她眼睛里的表情，但能感觉到她的专注。
“张队。”她打了个招呼，声音清脆，像山涧里的泉水，“巴局电话里说了，要彻查来源。我先从硬件入手，看看能不能恢复序列号。”
“有把握吗？”张川问。
林薇推了推眼镜：“标签是被化学药剂腐蚀的，字迹已经破坏了，物理恢复可能性不大。但……”她顿了顿，语速加快，像在讲解自己熟悉的技术领域，“有些品牌电脑，序列号不仅印在标签上，还会烧录在BIOS芯片里，或者写在硬盘的固件区。如果能进系统，或者把硬盘拆出来用专业设备读，也许能找到。”
张川眼睛一亮：“需要多久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林薇转身回到电脑前，拿起一把小巧的螺丝刀，螺丝刀的尖端在灯光下闪着银光，“我先拆一台看看。不过张队，就算找到序列号，也只能知道这台电脑是哪个批次、哪个渠道出来的，要追溯到具体是谁买的、怎么流出来的，还得靠别的线索。”
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……”林薇已经开始拧机箱侧板的螺丝，动作熟练，螺丝刀在她手里像一支笔，“系统里残留的用户文件、浏览记录、安装日志。哪怕是一个没删干净的文档、都可能指向具体的使用单位或者个人。”
螺丝被一颗颗拧下来，放在旁边的塑料盒里，发出“叮叮”的轻响，像小小的音符。
张川站在旁边看着。
林薇的手指很纤细，但很稳。她拧螺丝的动作不紧不慢，每一颗都放在固定的位置，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手工活。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专注，嘴唇微微抿着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。
“林薇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林薇头也不抬，还在拧螺丝。
“今晚可能要熬夜了。”张川说，“辛苦你。”
林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拧螺丝。那颗螺丝被拧下来，她放在塑料盒里，才抬起头，看了张川一眼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，嘴角微微弯了弯，“反正我也睡不着。”
她低下头，继续工作。机箱侧板被卸了下来，露出里面崭新的主板、内存条和硬盘。线路整齐，没有一丝灰尘，像一件精密的工艺品。林薇凑近看了看，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支小手电，按下开关，一道白光射向主板角落的一个小芯片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轻声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，“BIOS芯片。我试试能不能读出信息。”
她连接上编程器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。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，绿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滚动，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。技术室里很安静，只有键盘敲击的“嗒嗒”声，还有机箱风扇偶尔转动的“嗡嗡”声，以及窗外远处传来的、隐约的汽车喇叭声。
张川站在旁边看着。
他能闻到林薇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，是茉莉花的味道，混在新电子产品的塑料气味里，显得格外清新。她的背影很单薄，肩膀微微耸起，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。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，只剩下零星几点，像困倦的眼睛。偶尔有夜班公交车驶过，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，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同一时间，一楼审讯室。
白炽灯悬在头顶，光线刺眼，照得房间里没有任何阴影。四面墙壁刷着半人高的绿色墙裙，上面是斑驳的白色涂料，涂料已经发黄，有些地方翘起皮来。
“黑皮”坐在铁椅子上，双手被铐在面前的横杠上。他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手铐，一言不发。手铐的金属在灯光下闪着冷光，反射在他脸上，让他的表情更加阴鸷。审讯桌后面，老刘和老马并排坐着，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，像一座小山。
空气里烟雾弥漫，混合着“黑皮”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和机油味，还有审讯室特有的、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“张建军。”老马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像砂纸摩擦，“别耗着了。仓库里的东西，我们都看见了。六台新电脑，哪儿来的？”
“黑皮”——张建军抬起头，咧了咧嘴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：“说了，别人寄存的。”
“谁寄存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寄存的？”
“忘了。”
老刘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，烟头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最后冒出一缕青烟。他站起身，走到“黑皮”面前，俯下身，盯着他的眼睛。两人相距不到半米，能闻到彼此的呼吸。
“张建军，我干治安三十年了，你这种货色我见多了。”老刘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沉，像锤子砸在铁板上，“嘴硬是吧？行，咱们慢慢耗。你那些同伙，可不一定都像你这么硬。”
“黑皮”眼神闪烁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阴鸷。他移开目光，盯着地面：“刘叔，我真不知道。人家给钱，我就让放那儿。干我们这行的，不问来路，不问去向，这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？”老刘冷笑，笑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，“进了这儿，就得守这儿的规矩。”
他直起身，走回座位，重新点了一支烟。打火机“咔嚓”一声响，火苗跳动，点燃了烟头。
审讯又陷入了僵局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十一点。秒针“嗒嗒嗒”地走着，一圈又一圈，永不停歇。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，但很快又消失。窗外，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，只剩下零星的几点光，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。
“黑皮”开始打哈欠，眼皮耷拉下来，头一点一点的。
老马看了老刘一眼，摇了摇头。
他们都知道，今晚恐怕问不出什么了。
二楼技术室。
林薇已经拆了第三台电脑。
她的眼睛有些发红，眼底有淡淡的血丝，但眼神依然专注，像一束激光。桌面上摆着拆下来的硬盘、内存条和主板，像一堆精致的机械零件，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。空气里塑料和金属的气味更浓了，混合着电路板焊接时特有的、微焦的松香气息，还有她手边那杯凉透的咖啡散发出的苦涩味道。
张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。茶叶沉在杯底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，泛着彩色的光。他喝了一口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，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“张队。”林薇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疲惫，但带着一丝兴奋，像发现宝藏的孩子。
张川立刻放下杯子，走过去：“怎么？”
林薇指着电脑屏幕。屏幕上打开了一个文本文件，里面是一堆乱码，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字符，但在中间有几行字是清晰的，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灯火：
```
市第七中学信息化采购设备清单（部分）
台式计算机：60台
型号：启明星辰T2000
配置：Intel Pentium 4 2.8GHz/512MB DDR/80GB HDD/17" LCD
供应商：鹿城市盛鑫商贸有限公司
验收日期：2004年6月15日
```
文件到这里就断了，后面的内容是一堆乱码和破损的字符，像被撕碎的纸片。
张川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市第七中学。盛鑫商贸。
两个名字，像两把钥匙，同时插进了锁孔，拧动了什么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发干，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“从第三台电脑的硬盘里恢复出来的。”林薇揉了揉发酸的眼睛，眼眶周围有些发红，“应该是之前有人用过这台电脑，编辑过这份清单，删除的时候没删干净，留下了碎片。我用了数据恢复软件，挖出来这一小段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张川，眼神里带着询问：“张队，这电脑……可能真的是学校的设备。”
张川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，脑子里飞快地转动。
市第七中学，他知道。在青山区边缘，靠近城乡结合部，算是区里的重点中学。前几年翻新过校舍，教学质量不错，不少家长想让孩子进去。信息化采购，六十台电脑，供应商是盛鑫商贸……验收日期是2004年6月15日，现在是12月，过去了五个多月。
如果这批电脑真的有问题……
“能确定这份清单是真的吗？”他问。
林薇摇头，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：“只能确定这个文件曾经存在过这台电脑里。至于内容是不是真实的，需要去学校核实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指着屏幕上的几行字，“文件里有具体的型号、配置、供应商信息，还有验收日期，看起来不像随便编的。而且，这种格式，像正规的采购清单。”
张川深吸一口气，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，让他精神一振。
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，凌晨一点二十分。窗外一片漆黑，只剩下无边的夜色，和远处炼钢厂那永不熄灭的、暗红色的火光。
“林薇，你先休息一会儿。”他说，“这些信息很重要，辛苦了。”
林薇打了个哈欠，点点头：“那我趴一会儿。张队，你要去学校？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张川说，“先把这个线索报给巴局。”
他转身走出技术室，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幽暗的光，像一只只绿色的眼睛。日光灯管已经关了一半，只剩下几盏还亮着，发出昏黄的光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，“嗒、嗒、嗒”，像心跳的节奏，一下比一下清晰。
走到楼梯口时，他忽然停下了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，还有说话声。
声音很熟悉。
张川站在阴影里，没有动。他把自己隐藏在楼梯转角处，透过扶手的缝隙往下看。
几秒钟后，陈志刚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。
他穿着便服——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外面套了件警用棉夹克，棉夹克有些旧了，边角都磨得发白。他脸上带着笑容，正和旁边的一个内勤民警说着什么，声音不高，但能听出那种惯常的热情。
“……行，我知道了，明天再说。”陈志刚拍了拍那个民警的肩膀，民警点点头，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陈志刚转过身，正要上楼，忽然抬起头。
他看到张川站在楼梯口。
“哟，小张！还没下班呢？”陈志刚的声音热情洋溢，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亮，像一把钝刀劈开寂静。
张川从阴影里走出来，脸上也露出笑容——那种恰到好处的、下属见到领导的礼貌笑容。
“陈队，您也还没走？”他问。
“嗨，刚陪分局办公室的兄弟们吃了顿夜宵，回来拿点东西。”陈志刚快步走上来，皮鞋踩在楼梯上，发出“噔噔噔”的声响。他走到张川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手掌很重，落在肩上像一块石头，“听说你们今天端了个大窝点？干得漂亮啊！巴局刚才还跟我说，要给你们请功呢！”
他的手掌搭在张川的肩上，没有立刻拿开。手心很热，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。
张川笑着点头：“都是兄弟们一起干的。陈队过奖了。”
“哎，谦虚什么！”陈志刚收回手，从口袋里摸出烟盒，抽出一支递给张川。烟盒是软中华的，有些瘪了，“对了，我听说……你们还查获了几台新电脑？”
张川接过烟，没有点。他把烟夹在手指间，转动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陈志刚脸上。楼道里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，在陈志刚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。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，此刻看起来有些模糊，笑容的弧度、眼神的深度，都变得难以捉摸。
“是，六台主机，四台显示器。”张川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，“还在查来源。”
“哦……”陈志刚自己点了烟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吐出，在灯光下盘旋上升，“要我说啊，小张，这事儿你可能想复杂了。”
张川看着他：“陈队的意思是？”
“你看啊。”陈志刚凑近一些，压低声音，但依然能让楼道里的人都听见。他的眼睛里闪着光，像是善意，又像是别的什么，“区里最近不是搞教育信息化嘛，好多学校都在采购电脑设备。这批电脑，会不会是哪个学校的采购设备，暂时存放在仓库里的？毕竟老粮站那地方，租金便宜，空间大，适合当临时仓库。”
他顿了顿，观察着张川的表情。那双眼睛在张川脸上扫过，像在寻找什么。
张川脸上没什么变化，只是点了点头：“有这个可能。”
“所以啊。”陈志刚笑了，笑容更加热情，眼睛眯成两条缝，“要我说，你先别急着往下查。这万一真是哪个学校的设备，你查来查去，最后闹出误会，多不好？要不……你先跟分局办公室通个气？让他们问问区教育局，最近有没有学校采购了电脑，暂时存放在外的。这样既稳妥，又不伤和气。”
他说完，又拍了拍张川的肩膀。
这次，手掌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。那五根手指压在肩上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它们的重量和温度。
楼道里很安静。只有陈志刚的烟在静静燃烧，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，像一只红色的眼睛。烟雾盘旋上升，在灯光下形成扭曲的图案，然后渐渐消散，变成虚无。
张川看着陈志刚“热心”的样子，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的、难以捉摸的光。
空气里，烟草的气味变得有些刺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