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川看了看手表,已经早上七点多了。

窗外的天光完全亮了,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金黄。走廊里开始有了动静——脚步声、开门声、打招呼声,分局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他把那张名片收进口袋,站起身。

走出办公室,他拐向走廊另一头。马指导员的办公室门开着,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“沙沙”声。

张川敲了敲门框。

马指导员抬起头,看见是他,露出笑容:“小张?这么早。”

“马指,上午的工作你帮我安排一下。”张川说,“我出去办点事。”

马指导员愣了一下:“什么事这么急?上午不是要开例会吗?”

“有点急事。”张川没有细说,“例会我尽量赶回来,赶不回来的话,你主持一下。”

马指导员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,但没多问:“行,你去吧。有事打电话。”

“谢了。”

张川转身离开,回到自己办公室。

赵小宝正在整理昨天的笔录,见他进来,抬起头:“师傅,上午干啥?”

张川抓起桌上的警帽,动作利落。

“走,去前进路。”

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。

赵小宝愣了一下:“前进路?现在就去?不再查查——”

张川已经走到门口,脚步不停:“你立刻给北郊派出所打电话,查他们近期有没有关于废弃砖厂或者赌徒被伤害的报案。”

“是!”

赵小宝抓起桌上的电话,手指飞快地拨号。

张川站在门口等他。

走廊里有人经过,朝他点头打招呼,他也点头回应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他脚边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。他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天空湛蓝,万里无云,是个好天气。

但他心里,乌云密布。

不到两分钟,赵小宝挂了电话,走过来。

“师傅。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有些低沉。

张川没有回头:“怎么样?”

“北郊所那边说,最近三天没有关于废弃砖厂或者赌徒被伤害的报案。”赵小宝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,“接电话的是他们内勤小刘,我特意多问了一句,他说最近北郊那边挺平静的,连打架斗殴的都少。”

平静。

这个词让张川的心沉了下去。

太安静了,反而可疑。

如果刘刚真的在砖厂做了什么,如果那里真的发生了暴力事件,那么现在这种“平静”,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

事情被掩盖了。

或者,还没有人发现。

“走。”他说。

“去哪儿?”赵小宝问。

“前进路32号院。”张川抓起桌上的车钥匙,“去找王老三。”

“现在?”赵小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——早上七点四十分,“要不要先跟局里报备一下?或者叫上两个人?”

张川摇头:“不用。我们只是去‘回访’——王老三上个月被拘留过,按规定,我们要做一次回访教育,了解他最近的表现。这是正常警务工作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如果王老三真的出事了,大张旗鼓地去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”

赵小宝明白了:“你是怕……有人盯着?”

“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。”张川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。

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。桌上的文件整齐地摞着,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油亮亮的,角落里那盒龙井茶还放在原处。

但张川知道,这平静之下,可能已经暗流汹涌。

---

两人走出办公室,穿过走廊。

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旧报纸的味道,那是公安局特有的味道,熟悉得像第二层皮肤。墙壁上的绿色油漆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下面灰白的水泥,像是岁月留下的伤疤。几个办公室的门开着,能听见里面打电话的声音、敲键盘的声音、还有压低嗓门的交谈声。
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
但张川的脚步比平时快。

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急促的“嗒嗒”声,在走廊里回荡。那声音像倒计时的钟摆,一下一下,催着人往前赶。

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——时间不多了。

如果王老三真的是刘刚的目标,如果张伟说的那个“处理”真的是这个意思,那么现在,这个人可能已经凶多吉少。每拖延一分钟,证据就可能消失一分,真相就可能被掩埋一分。

走到楼梯口时,迎面碰上了陈志刚。

陈志刚端着个保温杯,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。他今天穿得很精神,警服熨得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,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明亮。

“哟,小张,这么急匆匆的,去哪儿啊?”

张川脚步不停:“出去办点事。”

“什么事这么急?”陈志刚跟了上来,和他并排下楼,“我刚听说,你昨天抓了俩‘盛鑫’的人?可以啊,动作够快的。”

张川心里一紧。

消息传得这么快?

他面上不动声色:“就是两个闹事的,按程序处理。”

“那是,那是。”陈志刚笑呵呵地说,“不过小张,我得提醒你一句,‘盛鑫’那边……背景有点复杂。处理的时候,最好谨慎点,别惹麻烦。”

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。

但张川听出了别的意味——试探,警告,或者两者兼有。

“谢谢陈队提醒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我会依法处理。”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陈志刚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,“对了,晚上有空没?一起吃个饭?我有个朋友,想认识认识你。”

“今晚有事,改天吧。”张川已经走到了一楼大厅。

“行,那改天。”陈志刚也不勉强,端着保温杯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
张川看着他的背影。

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陈志刚走在那片光里,背影显得高大而从容。他的脚步不紧不慢,保温杯在手里轻轻晃动,像一个悠闲的散步者。

但张川知道,这个人绝不悠闲。

他突然出现,突然“提醒”,突然邀请吃饭……这一切,是巧合吗?

还是说,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?

“师傅。”赵小宝压低声音,“陈队他……”

“先办事。”张川打断他,快步走向停车场。

---

张川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

赵小宝坐上副驾驶,关上车门。车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

张川拧钥匙点火。发动机轰鸣一声,车身轻微震动。他挂挡,松手刹,踩油门。车子缓缓驶出分局大院,汇入街道的车流。

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,有些晃眼。张川戴上墨镜,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。

2004年的鹿城,街道还不算拥挤。路两旁的建筑大多低矮,灰扑扑的墙面,偶尔能看到几栋新建的楼房,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鹤立鸡群的富人。自行车和摩托车是主要的交通工具,叮铃铃的铃声和突突突的引擎声混成一片。汽车不多,但已经开始多起来了,桑塔纳、夏利、奥拓,偶尔能看到一辆进口的丰田或奥迪。

张川开着车,目光扫过街景。

这一切,他太熟悉了。

前世的他,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几十年,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化。哪条路会拓宽,哪片区域会拆迁,哪里会建起新的商场,哪里会成为新的商业中心—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他也知道,哪些人会在未来崛起,哪些人会坠落,哪些人会锒铛入狱,哪些人会功成名就。

但现在,这些都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王老三。

如果时间还赶趟,也许,能救他一命。

“师傅。”赵小宝突然开口,“你说,王老三会不会已经……”

“别瞎猜。”张川打断他,语气平静但坚定,“到了再说。”

但他心里,其实已经有了答案。

从张伟透露的信息来看,刘刚去砖厂“处理”一个人,用的词是“处理”,而不是“教训”或者“讨债”。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冷酷的、终结的意味,像在说一件物品,而不是一个人。

而且,如果只是普通的暴力讨债,王老三应该会报警——他之前就报过警,虽然每次都说是“误会”,但至少说明他不怕报警。但这一次,没有报警记录。

要么,他不敢报警。

要么,他不能报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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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拐进前进路。

这是一条狭窄的街道,两旁是低矮的平房,墙壁上刷着白色的石灰,但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,像一道道伤疤。路面上铺着碎石子,车子开过去,轮胎碾过石子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扬起一片尘土。尘土在阳光下飞舞,像金色的雾。

32号院在街道中段。

张川把车停在路边,熄火。

两人下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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