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大虞的规矩,战报不足以定封赏。
需按流程,命御史台,枢密院,核查战功后。
之后中书省核对,确认战功无误呈送内阁,内阁批示,给出封赏建议。
最后才是大朝会议定封赏。
但赵官家显然被开疆拓土,复汉唐旧土,庙号谥号升格,史书评价拔高,而被喜悦冲昏了头。
整个人都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下,想要不按流程进行封赏。
所以当赵官家一句“国朝当以何赏”问出口后,承天殿上一片安静。
武将勋贵神游天外,默默祈祷定国公能立下大功,盖过梅呈安。
但显然有些难度……
东路大军主帅是晏章,就算能击败北辽,首功也是晏章的。
除非是定国公以一己之力翻盘,收复燕云十六州,要不然别说盖过梅呈安,他连首功都拿不到。
紧接着他们想到东路拿到战功,首功是晏章的,而晏章是梅呈安的恩师。
一个个内心哀嚎,苍天无眼!
而各派文臣士大夫在赵官家话闭后,都是神色惊讶,眉头微皱。
其中就包括梅呈安的老师公,在寝殿内哀嚎痛哭的首辅韩易。
有此功绩,封赏是必然的。
满朝文官士大夫,除了士绅派以外,其他各大派系都不会反对封赏梅呈安。
文人立战功受封赏。
表达支持那是属于文人的zhengzhi正确,佐证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。
封赏梅呈安等于彰显读书的重要性。
借此可以宣扬就算是做武将也得读书,也得有文化。
纯粹兵鲁子没出息,莽夫做不了名将,战功赫赫者唯有儒将。
这是文人士大夫对武将的渗透!
以前他们不断拔高南朝儒将陈庆之,用于佐证这一理论。
现在有梅呈安,那就更加能佐证理论,以达成以文制武,儒将掌兵的目的。
他们巴不得赵官家给的梅呈安封赏越多越好,但是这封赏必须走流程。
越是重要的封赏,越是关乎于文臣大方针,就越要走流程合理合规,不给人质疑的机会。
说白了就是必须做到无懈可击。
赵官家这种越过流程,议定封赏的做法,减弱了封赏的含金量,且容易被人拿住话柄,质疑战功含金量的机会。
而且,收复岭南的功臣名单,还没有被提交上来。
战功赫赫者,应一齐封赏,如此方能彰显朝堂公正。
赵官家见满朝文武一言不发,不由皱了下眉头。
颇有种正高兴的时候,被人喂屎添堵的感觉,顿时就心生不悦。
而这个时候,韩易站了出来。
“官家,封赏之事可先议定,然封赏还是得核查奏请,等功臣回朝时下达,方能显出朝堂公正!”
被韩易这么一提醒,赵官家也猛的反应过来,顿时不悦消散。
功绩封赏含金量,关乎于自己史书评价,拔高含金量还是有必要的。
得按照流程来……
“卿家此言有理,那先议一议封赏,省的事到临头一团乱麻!”
说着,赵官家站起身,扫视文武百官,目光中带着雀跃。
很显然以赵官家的意思,自然是大封特封,能给一万绝不给九千。
众朝臣相互交头接耳,四下开始商议。
最后,竟是外戚派王有光率先出列。
如今外戚派魁首已然落在了他肩头,短时间内重返内阁,拿回内阁阁臣席位是不可能的。
再加上庞籍在武陵围城中瞎折腾,被荆南路督察使上奏弹劾。
人已经革除功名,且连带着他们外戚派,都被赵官家所不满。
他们需要先低调蛰伏,同时也要对各方进行示好,首要就是化解因庞籍而同帝师派产生的矛盾。
之前一直苦于没有机会,好不容易碰上了,自然不可能错过。
“自古以来开疆拓土灭国之功,封赏当以六个方面来进行。”
王有光手持笏板出列,赵官家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,追问道:“那六个方面?”
“封爵,擢升,追赠,推恩,赏金,修史。”
王有光侃侃而谈,“以我朝定例,开疆者应封爵,袭三代,灭国者封侯,袭降爵。”
“以梅呈安之功,开疆岭南,灭南梁,当以封国侯,子孙袭降爵。”
大虞爵位有好几种模式。
世袭罔替,袭降爵,袭三代,流爵。
第一种自然就是铁饭碗,与国同休,大多数都是开国一脉。
袭降爵则是子孙后代也能继承爵位,但每一代继承都要往下降一级,一直降到降无可降,也就是奉恩男爵,就不再降爵,且一旦绝嗣,不允过继嗣子承爵。
袭三代则是后代子孙能袭爵三代,但袭爵的爵位直接降到奉恩男,哪怕是封爵国公,他儿子也只能继承最低等爵位,且有三代能继承,同样也是绝嗣便消爵。
而最后流爵,完全不能继承。
历届首辅大相公,除了名相赵普,晏殊,以外都是封以流爵。
大虞已经很少在封赏世袭罔替的爵位,且文臣封爵最顶格就是国公,降爵。
因此王有光建议给梅呈安封国侯,袭降爵,绝对不低了。
“其二,擢升其官职!”
“其三,追赠其亡母,祖辈三代!”
“其四,推恩其养父,养母,妻子,兄弟,姐妹,宗族!”
“其五,赏赐金银,宅院,田地,以为表其功绩!”
“其六,修史,立传,刻碑,传檄天下!”
赵官家满意的点点头,然后转头看向韩易,颇有种问家长联系的既视感,“韩卿,王卿家所奏,可有遗落之处?”
王有光上奏很全面,并没有遗落其他,就算是韩易自己亲自来帮徒孙争取,能争取到的赏赐,也就只有这些了。
所以韩易摇了摇头,道:“臣没有异议!”
“众卿家以为如何?”
赵官家又对着满朝文武询问。
可文武百官能说什么?
文人士大夫们表示支持。
士绅派官员有异议,他们要能说的算,肯定不会封赏梅呈安。
关键他们说的不算,也不想逼着赵官家在最快乐的时候抽他们,更不想得罪了满朝文臣士大夫,自然也不会表示反对。
至于表面平静,心里面极度要死,后槽牙差点咬碎了的武将勋贵,倒是想要反对。
但想想自己的战绩,再想想未来不明的处境。
又盘算了一下,站出来反对文臣士大夫的制裁。
嗯……
扛不住……
他们很从心的选择了乖乖认怂。
封国侯就封国侯,反正也是降爵。
不是世袭罔替,与国同休也叫爵位?
他们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。
“臣等无异议!”
满朝文武尽是异口同声。
赵官家很满意的笑着点了点头,“既然如此那就不废话了!”
“监察省,枢密院,尽快核查战功转送中书省核对报功,在功臣回朝之前必须落定,不要耽误了国朝封赏功臣!”
“退朝!!”
……
开疆拓土放在历朝历代都是大事,更不用说以中原王朝自居,自诩天朝,做梦都想大一统的大虞。
收复岭南,分裂南唐,复汉唐旧土,对别的王朝来说,可能并不是太大的功绩。
但对大虞来说,此役象征意义极大。
也算是大虞终于朝着大一统目标迈出了一步。
只不过就算按照先秦大一统的标准,大虞想达到大一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最起码要灭萧平禹,收复云贵之地。
然后还要灭北汉,收复三晋大地。
在之后从西夏手里收复河套平原,再从北辽收复燕云十六州。
如此才算是达到了先秦始皇帝的大一统版图。
如果要是按照汉朝,那就还有更远的路要走,河西走廊,西域都护府,辽东半岛,都需要拿下。
按照唐朝为大一统标准,那就更难了。
总之,大虞仅想达到先秦大一统版图,都需要走很长很长的路。
但别管怎么说,收复岭南,也算是开启了马拉松的第一步。
总比没踏出去这一步要强。
再加上现在大虞四面楚歌,别管是百姓,还是前线将士,都需要一道光。
因此,赵官家一声令下。
监察省下辖御史台,枢密院下辖军功司,中书省下辖记事司,当即安排人前往南下核查军功。
同时,兵部,吏部,户部,都察院,都纷纷开始了忙碌。
吏部要调官员前往接收岭南,户部要安排人去岭南整理户籍,建转运司,都察院要安排官员前往岭南,任刺史,督察使。
兵部更是要调府兵,接管岭南各地防务,同时安排整编兵马,成立南部边军,以搭建边防体系。
总之各有各的忙。
而最忙的,最热闹的,就当属雒阳城的梅府。
自大朝会结束后,梅府就开始车水马龙,门口每天都有官员排着队拜访。
大家伙都清楚,如此战功没人敢虚报。
梅呈安受封国侯已经是板上钉钉,让本就朝堂显赫的梅府,愈发雪上加霜,都清楚再不攀附就攀不上了!
所以前来求亲者不计其数。
不仅仅是梅呈礼这个首要目标,梅芷雨,梅芷若都颇受欢迎。
许多官员表示特别想要喜当爷,特别想要个亲孙女。
而更加不要脸的,就是盯上了梅呈安的妾室,以及梅呈礼的妾室。
当然,最没节操的人,他们盯上了梅仲怀。
梅若兰恍惚回到了自家外甥连中三元后的扬州城。
此情此景似曾相识,颇有熟悉之感,然后她也按照在扬州的处理方式,处理了梅仲怀。
给老娘死……
除了求亲的以外,还有不少是来拉关系,求大腿的。
其中甚至包含了不少勋贵派子弟,当然都是出身于流爵,降爵,已经没了勋贵地位,家道中落的子弟。
当然其中还混进来不少世袭勋贵府上的庶子。
他们主打的就是一个想抱大腿,想被梅呈安带飞,一个个发了疯似的送礼,各种请帖送到梅府,提前预定梅呈安归朝后宴请。
只不过梅呈安并不知道,自己已经成了不少人心中的进步答案。
此刻的他正在带兵北上,要去给两个全程划水的家伙助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