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人来兴师问罪,但仍维持着文人该有素质。
对方江一板一眼的拱手,下拜,完全是大虞参拜帝王时的礼仪。
“微臣参见官家……”
以往方江听到这称呼,每次都是暗爽,全身通透,止不住笑意。
但现在他听到用“官家”称呼自己,只觉得如梦在背,如坐针毡。
“别……”他颇有些慌乱的抬手制止,“别叫咱官家!当不起!扛不住!咱不配……”
平日里挂在口头的“朕”字,他都不敢再提。
怂货……
年轻人皱眉暗骂,但还是继续道:“那微臣称您陛下!”
“不是……你……”
方江龇牙咧嘴,很想骂街,心说叫官家跟叫陛下有啥区别?
都跟催我命似的。
但他还偏偏不能发火。
手底下都是土匪出身,最有文化的也就是他自己。
可也只是读了两年私塾,勉强能读半个千字文。
没有年轻人这位军师,他连干水匪都不是头子。
别说造反登基,叫他水匪都是高看一眼的雅称,他顶多算是个水贼。
接下来招安谈条件,他是谈不明白,还得指望人家出力,可不敢站在得罪了军师。
要不然以他的暴脾气,听不懂人话早就大嘴巴抽上去了。
但现在磨没卸,不仅不能杀驴,还得好好哄着。
用人得朝前,他这暴脾气的水贼,也只能强忍怒气,细声细语:“咱的意思是我不干这皇帝了,咱找朝廷招安!”
“招安?”
年轻人笑出了声。
方江顿时感到被嘲笑,脸色阴沉:“你笑话咱?”
年轻人看了眼方江,目光平淡,没有任何神色波动,但眼底却有不易察觉的鄙夷。
而心中鄙夷那就来的更加纯粹了。
也就是阴差阳错,南下南梁出了差错,意外被方江一伙水贼绑票,他临时改变计划才有现在。
否则就算他眼瞎了,他也不会选择方江,如此粗鄙,胸无大志,无人君之相的人辅佐。
而方江的表现,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的评价。
顺风局目中无人,心态膨胀,爱慕虚荣,处处凸显着能同甘苦,不能共患难。
一到逆风局就拉胯,率先认怂,跪的比谁都快,最关键还傻的天真。
他是真看不起方江,也就是临时更改的目标没达成,还需要借方江一用,没到真翻脸的时候。
所以他继续着近几个月,日复一日的表现。
方江脸色阴沉,他马上就释放的表现出惶恐,“臣不敢!”
在方江收回阴沉后,马上又话锋一转,“臣只是觉得您有些太过天真了!”
“嗯?”
方江恼怒。
差点就想要动手。
年轻人不急不缓,继续开口道:“帝位贵胄,一旦问鼎,又岂是轻退的?”
话说的很简单,也很容易理解。
稍微有点文化的读书人,都能明白这话的意思。
但以方江的文化水平,显然没能理解这话背后含义。
“啥意思?不能退?咱不干还不行了?”
年轻人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,开口道:“您穿上了龙袍……”
“脱了!咱脱了!”
“您坐上了九五之尊之位!”
“不坐了!咱站起来!”
方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,同时粗暴的扯下身上黄袍,“这样能退不?”
心累……
年轻人:“……”
和没文化人的交流太心累了!
我说的龙袍龙椅,那是单纯的龙袍龙椅吗?
象征动不动?背后代表的含义懂不懂?
他忍着无奈,高呼:“陛下……”
结果两个字刚出口,方江就像是全身触电,一阵抽搐,连连后退。
“臣所说龙袍,龙椅,乃是其贵重象……”
“贵重?啥贵重啊?”
方江连连摆手,“咱穿的龙袍,坐的龙椅咋回事儿,军师你还不清楚?”
“龙袍是戏服改的,龙椅是木头椅,拿黄漆刷的!破玩意根本就不值钱,有啥贵重的?”
额……
年轻人满头黑线,你踏马就不能等我把话说完?
非得逼着我一个文人骂街是吧?
“臣说的是象征意义!”
他咬牙切齿的强调,“龙袍,龙椅,象征着皇权,象征着天子,象征着天下至高!”
“坐上了这个位置,就触碰了大虞皇帝的逆鳞,打击了大虞皇帝的合法性,神圣性,我这么说能听懂不?”
皇帝看来是九五之尊,位置尊贵无比。
那是权力,合法性,赋予其的尊贵属性。
本质上仍属于物以稀为贵。
一旦称帝的多了,合法性,神圣性,会被大大打击,丧失含金量,最后也会变得不值钱。
皇帝不值钱,百姓敬畏就会减少,敬畏少了畏惧也就没了。
所以皇帝必须要维护帝位含金量,以此增加百姓敬畏,畏惧,来稳固皇位,稳固统治。
因此任何称帝反贼,都会成为皇帝眼中钉肉中刺。
这也是为何水浒传里面,宋江能被招安,但方腊必须铲除的原因。
“你的意思是我做了皇帝,就等于挑衅了大虞皇帝?”方江反问。
见军师点头,他又连忙说道:“咱可以道歉!”
毁灭吧!累了……
年轻人眼前一黑,差点被方江蠢晕过去。
“道歉有用吗?”
额……
方江咂吧着嘴,犹豫片刻,道:“应该有用!反正我已经派人去找虞军谈招安了……”
“你也别想继续忽悠我,我这次是铁了心招安!”
“那个带几千兵马,把南梁两个皇帝都抓了的狠人,亲自带兵过来要抽我,不招安才是真的傻!”
“至于登基做皇帝,那都是你忽悠咱的……”
说到这里,方江猛的看向年轻人,眼中闪过一抹精芒。
好一个背锅……不对……是好一个大忠臣……
所以,他开口问道:“军师我也待你不薄,你愿意给我帮个小忙吗?”
年轻人:能说不吗?
……
战旗飘飘,铁蹄呼啸。
梅呈安带着两千骑兵,先一步抵达禁军营地,在前来迎接将领注视下,于营门前翻身下马。
下马后,他直面众将领炽热,孝顺,渴望交织下的目光,差点翻身上马跑路。
十几名膘肥体壮大汉,用如此目光盯着,那感觉可太吓人了。
换成任何一个男人(有癖好的除外),都会生出跑路的想法。
当然,这些将领并非爱好独特。
他们纯粹是敬佩,同时迫切想要想进步,想抱大腿。
梅呈安见此情形,果断选择岔开话题。
他左右张望了一下,然后问道:“李锦,李业人呢?”
“怎么着?这是没能收拾了小小安乐贼,没脸过来见我了?”
“告诉他们没必要,不就是剿贼没剿明白嘛!不丢人!”
说到这里,梅呈安话锋一转,恶狠狠道:“王师兵至,安乐贼非但不投降竟还敢抵抗,简直是反了天了!”
众将领一阵沉默,尴尬的低下头。
“本官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硬骨头!”
硬骨头是硬骨头……但分对谁……
对我们是硬骨头,对您嘛……人已经跪了有一会儿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