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生关。

张默站在城关前,仰头看着那面血旗。

旗面上的三个字散发着腥甜的气息,像是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新鲜的血液重新描摹一遍。

风从界海的方向刮过来,又冷又湿,裹挟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味道。

城墙比他预想的要高。

不是那种正常建筑该有的高度,而是一种压迫性的、刻意制造出来的高度。

城墙的顶端消失在灰蒙蒙的虚空深处,根本看不到尽头。

张默收回目光,走近了几步。

他的视线落在城墙的表面。

近了才能看清楚,那些构成墙体的东西不是石块,也不是金属。

是骨头。

人的骨头。

不,不全是人的。有些骨骼的形状很怪异,关节数量和弯曲方向都与常理不符,应该是来自不同世界的不同种族。

但无论是什么种族,它们被嵌入墙体的方式都是一样的——活生生的,带着血肉和经脉一起砌进去的。

张默能看到骨骼之间凝固的暗红色物质。

那不是泥浆,是血。

干透了的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个纪元才彻底风化的血。

每一块骨骼上都留着道果的印记。

有些是道果境初期的微弱光芒,有些是道源境的浓郁纹路,甚至有几块巨大的头骨上,还残留着道玄境的法则痕迹。

这些全是修行者的遗骸。

而且不是死后被搜集来的。

张默能感觉到,这些骨骼在被砌入城墙的那一刻,它们的主人还活着。

道果印记之所以保留得如此完整,是因为它们在活人的身体里被直接封印固化的。

张默伸出手,用指节敲了敲城墙。

声音很闷。

不是石头该有的那种清脆声,而是类似于敲在一块风干了的老肉上的声音。

城墙在他的指节碰触下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
张默的手指顿住了。

他没有收回手,反而贴着墙面感受了片刻。

城墙确实在动。

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在收缩和膨胀,大概七八息一个来回。

像呼吸。

而且城墙的温度不是冰冷的,是温热的。

张默收回手。

“用活人砌的墙。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界海边回荡,不大,但很清楚,“你们长生殿还真是舍得下本。”

没有人回应他。

城关死寂。

界海的灰色罡风从城墙的缝隙中呜呜的穿过,发出一种类似于呻吟的声响。

或者那不是风声,而是嵌在墙里的那些骸骨在发出的声音。

张默往后退了两步,重新打量了一遍整座城关。

城关的结构并不复杂。

两侧是高耸的白骨城墙,中间是一道紧闭的大门。

门板也是骨制的,但比墙壁上的骨骼更加粗大,看形状应该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肋骨被弯折后拼接而成。

门上没有锁,也没有门闩,却纹丝不动。

连接骨骼与骨骼之间的,是暗金色的锁链。

张默认出了那种材质。

和他在浮生界给废序解除的锁链是同一种东西,都是界外神族的标准制式——以永恒级血脉为引,锻造出来的因果枷锁。

区别在于,浮生界那些锁链是用来封印一个人的,而这里的锁链,是用来缝合数以万计的骸骨,让它们组成一个活的整体。

城关在呼吸。

因为城关本身就是一头活物。

张默站在那里,等了大约十息。

他不着急。

第十一息的时候,城墙最高处亮了。

不是火光,不是法则的光,而是两团浑浊的、泛着灰白色的光。

那两团光出现在城墙顶端偏左的位置,隔开大约三丈的距离,像是一对巨大的眼球。

它们在看张默。

随后,第二双眼睛在城墙的右侧亮了起来。

第三双,在城门正上方。

第四双、第五双、第六双……

总共七双浑浊的巨眼,在城关的不同位置同时睁开。

城墙开始蠕动。

骨骼与骨骼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暗金色的锁链被拉扯得叮当作响。

七张面孔从城墙的不同位置浮现了出来。

它们不是浮雕。

它们是脸。

真正的、曾经属于活人的面孔,被嵌入城墙之中,皮肉与白骨融为一体。

七张脸。七种表情。

最左边的那张脸在哭。

眼眶里没有泪水,只有暗金色的液体从干裂的泪腺中不断的渗出。

它的嘴角朝下拉着,面部的肌肉被锁链固定成了一种永恒的悲恸姿态。

它旁边的那张脸在笑。

但那种笑比哭更让人不舒服。

嘴角咧到了耳根的位置,露出了两排完整的牙齿。

牙齿的缝隙里卡着暗金色的金属碎片,像是在笑的过程中咬碎了什么东西。

城门正上方的那张脸是最大的一张。

它没有任何表情,双目紧闭,嘴唇紧抿,面部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。

但在裂纹的深处,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肉还在缓慢的蠕动。

第四张脸在无声的尖叫。

嘴张到了最大的限度,下颌几乎脱臼,喉咙深处是一个黑洞洞的深渊。

没有声音从那个深渊中传出来,但看到它的人会本能的感觉到耳膜在痛。

剩下的三张脸,一张在沉睡,一张在咆哮,还有一张已经腐烂得看不清原本的五官,只剩下一团蠕动的暗金色肉泥。

七张脸同时开口了。

“来者……”

“止步……”

“交出……”

“本命真灵……”

“作为……过路……”

“……之费……”

“否则……碾碎……吞噬……”

七张嘴说出的话被切割成了碎片,交替着从不同的面孔中吐出。

每一张嘴吐出一两个字,下一张嘴接上下面的内容。

声音高低不同,音色各异,有的嘶哑,有的尖锐,有的沉闷得像从地底传来。

这些声音交错在一起,刺耳到了极点。

张默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
他在看那七张脸。

看了很久。

他不是在看它们的恐怖。

他在看别的东西。

哭泣的那张脸,眉心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,裂痕中残留着金色的光芒,那是永恒境的道基印记。

笑着的那张脸,颧骨的轮廓与张默在浮生界见过的某些古老壁画上的人物极为相似。

它的笑不是真的在笑,是面部的肌肉被暗金锁链强行拉扯成了那个角度,然后固定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。

尖叫的那张脸,喉咙深处的黑洞里有微弱的光在闪烁。

那是残存的神魂之火。

它还活着,至少还有一丝意识残留着,被困在这具无法动弹的躯壳中,年复一年的承受着被拆解和重组的痛苦,连叫都叫不出声来。

七具永恒境强者的残躯。

被长生殿拆开,然后拼接成了一个守门的怪物。

活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。

死不了。

走不了。

连痛苦都被凝固成了面孔上永恒的表情。

张默的脸色变了。

不是恐惧。

也不是愤怒。

是一种极其沉重的、压在胸腔底部的东西。

七张面孔还在重复着那段被切碎的话。

“交出……真灵……否则……碾碎……”

张默走上前。

这一次他没有停。

他径直走到城门前,伸出右手,掌心贴在了城墙上。

掌心下面,恰好是那张哭泣的面孔。

他能感觉到那张脸的温度。

不是冰冷的尸体该有的温度。

是温热的。

像活人一样。

永恒之力在张默的掌心汇聚。

三成的力量,不多。

但张默没有将它催发到最大。

他将这股力量压缩,再压缩,压缩到了针尖大小的一个点。

然后,他没有用这个点去轰击城墙。

他让这个点沿着掌心渗透了进去。

顺着骨骼之间的缝隙。

顺着暗金色锁链的纹理。

一点一点的往里钻。

这不是暴力拆墙。

这是渗透。

张默闭上眼睛。

《平乱诀·溯源》在他的神魂中运转起来。

这门神通的本质不是杀伐,而是追本溯源,将一切力量和规则还原到它们最初始的状态。

永恒之力在城墙内部蔓延开来,像一条极细的灰金色丝线,顺着骨骼的缝隙游走。

每经过一块骸骨,张默都能感受到嵌在骨骼中的那缕残魂的颤抖。

它们在害怕。

不是怕张默,是怕触碰。

被关了太久的灵魂,已经习惯了疼痛,反而对突然出现的温暖产生了本能的恐惧。

灰金色的丝线找到了第一根暗金锁链。

那根锁链穿透了三块骸骨,将它们串在一起。

锁链的两端深深的扎入骨髓深处,与骨骼的道基印记纠缠在一起,根本分不出哪里是锁链,哪里是骨头。

张默的永恒之力抵达了锁链的核心。

溯源。

暗金色的锁链在灰金色丝线的触碰下,开始从表层一点点的剥落。

那些覆盖在上面的长生殿权限烙印、神族封印、因果束缚,像是一层层的锈被打磨掉一样,缓慢而坚定的消融。

第一根锁链断了。

“嘶——!”

哭泣的那张脸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叫喊。

整座城关剧烈的颤抖了一下。

其余六张面孔同时扭曲起来,从原本机械化的重复中挣脱了出来。

有几张嘴试图喊出完整的词句,但锁链的束缚让它们的声带无法正常震动。

张默没有停。

第二根锁链断裂。

第三根。

第四根。

他的手掌始终贴在城墙上,灰金色的丝线在城关的内部像根须一样四处延伸,精准的找到每一根关键锁链的连接点,然后切断。

这个过程很慢。

因为每一根锁链都和骨骼的道基融合在了一起,想要切断锁链又不伤害残魂,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力。

张默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。

三成的永恒之力在持续输出,每切断一根锁链,他都能感觉到自身的力量在减少一丝。

界海的腐朽环境也在同时啃噬着他的永恒之火。

但他没有加快速度。

更没有选择暴力拆毁。

一炷香之后。

城关正面的所有暗金锁链被切断了七成。

白骨城墙开始松动。

先是城门两侧的墙体出现了裂缝。

然后裂缝迅速蔓延到整座城关的每一个角落。

七张面孔的嘴同时停止了说话。

城门上方那张最大的、一直紧闭双目的面孔,在这一刻缓缓的睁开了眼睛。

那是一双灰色的、疲惫到了极点的眼球。

它看着张默。

嘴唇动了动。

这一次它没有说那些机械化的过路费台词,而是挤出了一个极其含糊的、几乎听不清的词。

“……谢。”

张默看着它。

他最后一次催动掌心的永恒之力,将剩余的所有暗金锁链一并切断。

城关失去了支撑。

七张面孔同时发出了一声叹息。

那种声音不再刺耳,反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松。

七缕极其微弱的灰色光芒从城墙的不同位置飘了出来。

残魂。

七缕永恒境强者的残魂,在失去锁链的束缚后,终于从这座困了它们不知多少纪元的囚笼中脱身。

它们飘到张默面前。

没有形体,只是七团微弱的光。

其中一团光朝着张默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下。

像是在鞠躬。

张默没有说客气话。

“欠你们的,我替你们跟长生殿算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。

“走吧。”

七缕残魂在他面前停留了片刻。

然后无声的散去了。

一缕,两缕,最终全部消融在了界海灰蒙蒙的虚空中。

轰隆隆!

镇生关在失去了灵魂支撑后,终于扛不住了。

万丈高的白骨城墙从顶端开始崩塌,无数骸骨和暗金碎片如瀑布一样倾泻而下。

城门裂成了两半,带着沉闷的巨响砸在了地面上。

漫天的白骨碎片在张默周围纷纷扬扬的落下。

他站在原地,没有闪避。

碎片在触碰到他身周三尺范围的时候自动偏转了方向,没有一块落在他身上。

镇生关彻底坍塌了。

在它存在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位置上,只剩下了一地白骨和断裂的暗金锁链。

张默踩着碎骨,向前迈步。

城关之后,就是界海。

真正的界海。

脚下的地面消失了。

一种半固态的灰色物质。

它不是液体,也不是固体,踩上去会微微下沉,但不会没过脚面。

质感粘腻,颜色污浊,散发着一种混合了铁锈、腐肉和不知名化学物质的恶臭。

这就是界海的“水”。

由亿万年来被毁灭的世界、崩碎的法则、死去的星辰,以及无数文明的残骸堆积而成的灰色淤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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