棠溪雪的目光落下去,便再也移不开了。
他身上有太多伤疤。
纵横交错,深深浅浅。
它们交错着,重叠着,爬满了那具年轻的躯体。
而心口那道,最是醒目。
从锁骨下方斜斜切入,直指心脏。
那是致命的一刀,是冲着他性命去的。
愈合后的疤痕依旧狰狞,像是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。
她伸出手。
指尖轻轻覆上那道疤。
“燃之,还疼么?”
指尖触及肌肤的瞬间,风灼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只觉那只手带着细细的电流,从心口一路窜到四肢百骸,酥酥麻麻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。
他想说话,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那热意从心口蔓延开来,在全身炸开红云。
“阿雪,别、别摸……”
他垂下头,睫毛遮住眼睛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它们丑死了。”
她的指尖没有移开。
反而沿着那道伤疤的纹路,轻轻描摹。
从起点到终点,从浅处到深处,像是在读一本写满了他故事的书。
“傻燃之。”
她的声音软软的,糯糯的,像是化开的蜜,渗进他心里。
“这些哪里是疤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在他心口那道最长的伤疤上轻轻一点。
“这是岁月颁给你的勋章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眼底没有嫌弃,只有满满的心疼。
那心疼太浓,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。
“每一枚,都写着——为阿雪。”
她弯起唇角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他心湖的花瓣。
风灼望着她,眼眶又红了。
那红意从眼底漫开,像是春水涨潮溢出来。
他想说点什么,想说他不疼,想说这些都值得,想说只要是为了她,再多的疤他也愿意。
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伸手,轻轻握住了她覆在他心口的那只手。
掌心滚烫。
指尖微颤。
千言万语,都在那一握里。
棠溪雪取出金针。
那针细如牛毛,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毫光。她指尖捻着那细细的光,落在他心口的穴位上。
一针,两针。
她的动作极轻,极稳。烛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,镀上一层温柔的暖色。
那暖色柔柔的,软软的,像是她此刻的心。
他这些年,太拼命了。
每一道伤疤都在诉说,每一次拼命都是为她。
那些纵横交错的痕迹,是他写给她的情书,一笔一划都是用鲜血写成的。
这样的少年,叫她如何不爱?
如何不怜?
施针完毕,她轻轻舒了口气。
然后,她伸出手,揉了揉他的发顶。
那动作极轻,极柔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他的发丝软软的,从她指缝间滑过,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气息。
风灼微微怔住。
还没来得及反应,便见她俯下身来。
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,她的声音软得像夏日熏风:
“那燃之好好养身体,等我娶你呀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弯起。
“定情信物,已经给燃之了。”
“轰——”
风灼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一片空白。
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,什么画面都看不清了。
眼前只有她的笑,耳边只有她的话,脑海里只有那句:
“等我娶你。”
“娶你。”
她说什么?
她说要娶他?
他的脸腾地烧起来,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。
他想说话。
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只是呆呆地望着她,眸光湿漉漉的,像是被惊着了的小狗。
那模样,又傻,又乖,又让人忍不住想再逗逗他。
帐帘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是一道压低了却掩不住焦灼的嗓音:
“大将军,北辰王那边……不太好。”
那传话的下属单膝跪在帘外,声音发紧。
“叛徒背刺他的那一刀,淬了剧毒。他一直在吐血,柳军医用了许多法子,都压不下去……”
风意眸光一凝。
“要不要派人将北辰王连夜送回白玉京?”
下属顿了顿,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忧虑。
“若是北辰一族最后的遗孤,死在咱们北疆营中……我们实在是说不清啊。”
帐内烛火微微晃动,映出风意紧蹙的眉峰。
他自然明白这话的分量。
北辰王与圣宸帝势如水火,人尽皆知。
而镇北侯府是坚定的保皇派,他与晏辞更是棠溪夜的心腹。
北辰霁若真死在这里,那些忠于北辰一族的旧部,那些战堂中对那位暴君狂热追随的死忠,岂会善罢甘休?
一个挑拨,便是滔天大祸。
棠溪雪闻言,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“小皇叔也在这边?”
她抬眸,记起温颂曾提过,北辰霁在追查细作时遭了暗算。
原本以为他在白玉京养伤,还想着回京后再去探望,没想到竟也到了北疆。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转身时,她望向榻上的少年。
风灼正披上衣衫,墨发微乱,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惹人怜。
他坐在那里,乖乖巧巧的,像一只等着被主人摸摸头的小狗。
她弯下腰,将一张写好的药方递给风意。
“燃之,要乖乖吃药哦。”
那嗓音软软的,带着几分哄孩子的意味。
风灼抬眸望她,眸光亮晶晶的,乖巧得不像话。
“嗯。我都听阿雪的。”
棠溪雪弯起唇角,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。
蜻蜓点水,一触即离。
可风灼只觉得那一瞬间,脑海中轰然炸开无数朵烟花,火树银花,炸得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。
等他回过神来,那道戴着帷帽的身影已经随着风意掀帘而出。
他愣愣地坐在榻上,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。
傻傻地笑了一下。
然后。
他整个人往榻上一倒,抱着被子滚了起来。
从左滚到右,从右滚到左。
满床打滚。
幸而沧雪之心已将他那颗破碎的心修复完好,否则此刻他怕是要激动得再次昏过去。
鹤璃尘立在帐中,望着那团在床上滚来滚去的“红球”,眉梢微微挑起。
那模样,像极了得了骨头的小狗,满地撒欢。
他轻轻摇了摇头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这小狗,给织织解解闷,倒是不错。
至少,忠诚,纯粹,一眼就能望到底。
帐帘掀开又落下。
风意不知何时折返回来。
他一眼便瞧见自家弟弟在床上滚得欢实,三步并作两步上前,一把按住那团红衣。
“别滚了别滚了,人都走了。为兄的床都被你滚成什么样了?”
风灼被按住,却还在傻笑。
那笑意从唇角溢出来,藏都藏不住。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盛着满天的星光,唇角怎么都压不下那上扬的弧度。
“大哥,阿雪说要娶我。”
他的声音飘飘的,像是踩在云上。
“她说要娶我……”
他又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风意望着他这副模样,喉结滚了滚。
想说点什么,想骂他两句,想说他没出息。
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他转过头,抬手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。
没叫弟弟瞧见。
帐外,夜风呼啸。
帐内,烛火温暾。
那团红衣终于安静下来,乖乖躺在榻上,抱着被子,望着帐顶傻笑。
“她说要娶我……”
他轻轻念着,一遍又一遍。
像是念着这辈子听过最美的情话。
风灼Q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