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四日,天晴。
陈峰带冯大壮、齐老蔫最后一次上黑松岭。暗道口的生石灰封体干透了,表面结了层灰白硬壳,缝隙里塞的松木桩没有位移。冯大壮拿铁棍敲了三下,闷实。
“水位没涨。”齐老蔫蹲在第三级石阶边,摸了一把石壁,指头干的。
陈峰点头,从帆布包里掏出猎刀,在入口三棵白松树干上重新刻下暗记——两横一竖加一个叉,老猎户通用禁入符号。刀痕深半寸,不怕雨淋。
“齐叔,你的人轮班盯着,白天两个人,夜里三个人,谁靠近先鸣枪。”
齐老蔫应了,又问:“专组啥时候到?”
“明天。”
三个字说完,陈峰站在暗道口往里望了一眼。石阶尽头黑洞洞的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他转身下山。
白虎王不在了。暗道口外的碎石滩上只剩几道旧爪印,边缘已经被风吹平。
——
周德全住进了陈家西厢房。
苏怀远给他正骨那天,满屋子酒味。周德全的左腿断了三年,骨头长歪,苏怀远重新掰正,上夹板敷药,周德全咬着毛巾一声没吭,额头上的汗把枕头洇湿一片。
正骨完苏怀远开了方子,叮嘱三个月内不能下地。周德全躺在炕上盯着房梁,问苏怀远要了半斤散酒。
苏怀远说伤筋动骨不能喝。
周德全说:“我在地底下三年,靠半袋炒面和山缝里渗下来的水活着,你让我喝口酒咋了。”
苏怀远没再拦。
入夜,陈峰端着两个搪瓷缸子进了西厢房,一缸子酒,一缸子水。周德全接过酒,喝了一口,眼眶红了。
“你爹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每年冬天都偷偷进山查一趟铁链。大雪封山,零下三四十度,他一个人背着枪走六个钟头。回来咳得整宿不睡。”
陈峰蹲在炕沿边,没说话。
“你娘问他去哪了,他说打猎去了。”周德全仰头把酒灌完,“打了十六年的猎,一根毛都没带回来过。”
陈峰接过空缸子,走出西厢房。
院墙根底下,他蹲着抽了一根旱烟,从头抽到尾,烟灰落了一裤腿。
苏清雪端着一碗姜汤出来,没说话,放在他脚边,转身回了屋。
姜汤凉了他才喝。
——
秦保山交给钱玉成看管,关在公社仓房里等国防工办处理。灰斗篷三人药效过后只认“执行任务”四个字,其他一概不说,同样移交。钱玉成在移交单上签了字,把仓房钥匙挂在腰上,对陈峰说了句:“这几个人我管不了太久,你们上头的人快点来。”
陈峰说明天就到。
——
六月十四日下午,苏清雪在打谷场支起大锅,杀了第二头猪。
这头猪是花背野猪仔里最壮的那只,养了五个月,出栏一百二十六斤。冯大壮动刀,王胖子烧水,胖子娘和二婶切菜。铁锅直径三尺,酸菜铺底,五花肉码了三层,大火炖到肉皮透亮、肥肉化在嘴里。
全村排队盛肉。
苏清雪站在锅边拿大勺,谁碗里肉少了她就添一块。轮到陈秀兰,苏清雪夹了最大的一块五花肉扣进她碗里。
陈秀兰没躲。
她端着碗坐在人堆里,一口一口吃完了,还跟胖子娘抢了一块排骨。嗓门比半年前大了两倍,指挥帮工婶子洗碗的声音隔三条巷子都听得见。
杨瘸子蹲在墙根啃骨头,含含糊糊冒了一句:“靠山屯的日子,祖坟冒青烟也赶不上。”
——
入夜,苏清雪在炕桌上铺开账本,盘点六月全部收支。
收入栏:外贸部定点确认函(部级),灵泉水解锁,暗道活水脉确认,14份证物链完整,方永昌调离后勤部副部长。
支出栏:生石灰三十斤、松木桩十二根、药材若干、猪两头、獾油膏一罐、纱布四卷。合计十一块六毛二。
盈亏栏,她用红笔写了两个大字——大赚。
账本扉页“陈家主母”底下,添了最新一行赵体小楷:“六月,守住了山,守住了人。”
写完她把笔搁下,翻到关系图。方永昌的名字上打了叉,旁边“调离”二字。但方淑芬那个节点她没动,只画了条虚线,末端是个问号。
“调走不等于没了。”她对陈峰说。
陈峰正站在窗前望北梁方向,闻言嗯了一声。
“方淑芬还在京城,方志远还有人脉。这家人记仇。”
“我也记。”陈峰转过身。
苏清雪没接这茬,翻到周德全养伤那页,指着一行字给陈峰看。
周德全白天说了句话,她当时没吱声,但记下来了——“暗河上游通老龙口最深处,参帮管那地方叫鬼见愁。老话说参王下面有门,门后头连着龙脉。”
苏清雪翻到新页,写下四个字:下一站,鬼见愁。
陈峰看了两秒,说:“先把眼前的办了。”
他从棉袄内兜掏出一张白纸,铺在炕桌上。纸头用毛笔写着“荒山林地承包申请书”,正文空白。
“国防工办明天到,铅罐归国家处理,暗道和矿脉的归属他们定。但地面上的林子、水脉、药材——只要咱以军属互助生产小组名义把北梁和周边荒山承包下来,公社和县里的批文今晚就得拿到手。”
苏清雪拿起笔,想了三秒,落笔。
承包面积:北梁及周边荒山林地共计约八百亩。用途:药材种植、林下养殖、水源涵养。承包人: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,负责人陈峰。
写完她抬头:“钱主任那边?”
“大壮已经去了。李云山那边我明天一早赶过去,专组到之前把章盖齐。”
苏清雪在申请书右下角写了个日期——1970年6月14日,然后在账本预算页添了一行:
“山大王——差最后一步。”
——
六月十五日,天刚亮。
陈峰从县委拿到最后一个红章赶回村时,村口老榆树下停着三辆军绿色解放卡车。最前头一辆北京212吉普,车漆新,没有军牌编号。
吉普车门开了,下来一个穿四口袋中山装的中年人,个头不高,背挺得笔直。他朝陈峰伸手:“国务院国防工办,王建军。”
陈峰握上去,掌心碰到对方食指侧面一条硬茧带——常年扣扳机磨出来的,和火车上那个瘦长脸军人一模一样。
王副处长没多寒暄,环视了一圈靠山屯的黄芪基地、保温猪圈和皮货作坊,点了点头,低声对身后年轻秘书说了句话。
秘书写进本子。
陈峰没听清。
但苏清雪听清了。
她回家后在账本最后一行写了七个字:
**“他说,'这个村不错'。”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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