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传下,旗舰镇江号上迅速升起红色战旗,急促的号角声在长江口回荡。
四十五艘操江水师战船开始调整帆向,船身笨拙地转向,在江口海面上摆出一个松散的弧形阵型。
最大那八艘装着红夷炮的主力舰被放在外围,佛朗机炮船居中,快船游弋在两侧。
孙得海凑到陈洪范身边,小声问道:“提督,那是...那是陛下啊。咱们真要向陛下开炮?”
陈洪范没有理会他,眼睛死死盯着北方海面。
那支船队已经能看清轮廓了。
船队分了十五艘出列。
最大的是一艘三千料福船,船头那面明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狂舞。
后面跟着十四战船,甚至还有几艘明显经历过大战、船身上带着修补痕迹的老船。
“他疯了...”
陈洪范喃喃道:“从就带这么点船就到冲过来?”
但他很快反应过来。
不对。
崇祯不是疯子。
山海关海战,他带着十艘船就敢闯鬼牙礁,从孔有德两百艘战船的围追堵截中杀出来。
这个皇帝不是一般,他是在世太祖皇帝,敢打,更敢拼命。
“传令各舰。”
陈洪范咬牙道:“保持阵型,等敌舰进入射程,集中火力先打那艘龙旗船!”
“只要击沉它,余者不战自溃!”
孙得海咽了口唾沫,再次问道:“可...可那是陛下啊!”
“陛下?”
陈洪范猛地转头,盯着他,眼中全是血丝:
“孙得海,你脑子清醒点!”
“咱们现在是什么?是叛军!是跟着赵之龙造反的逆贼!”
“赵之龙要是败了,你我全族都得死!”
“挂在城门口凌迟的那种死法!”
说到这,他突然停了下来,犹豫了一会儿,说道:
“去,在舱里备一面白旗。若...若战况不利,立刻升起来。”
孙得海浑身一抖,明白了。
提督这是给自己留后路,哪怕陛下要清算,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当面清算。
只要给他们一点时间,就能直接逃命!
“属下明白。”
孙得海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陈洪范叫住他,补了一句:“这事,只有你知我知。”
“是。”
......
镇海号船楼上。
朱友俭披着一身轻便的皮甲,连续十几日海上颠簸,此刻隐隐作呕。
他举着望远镜,看着前方长江口那片黑压压的船影。
四十五艘。
陈洪范把操江水师的家底全搬出来了。
“陛下。”
黄蜚的副将王浩站在他身侧,沉声道:“陈洪范摆的是弧形阵,想用外围红夷炮舰远程轰击,再用内层船只围堵。”
朱友俭放下望远镜。
“给黄蜚旗语。”
“按原计划,他率主力三十艘战船,护送运输船队,绕行崇明岛南侧水道。”
“在太仓浏河口一带登陆。黄得功、高杰的一万天子军登陆后不必等朕,立刻整军向南京急进!”
王浩急道:“陛下,咱们十五艘船正面诱敌,太冒险了!陈洪范有四十多艘...”
“所以他才敢摆开阵势跟朕打。”
“人多了,胆子就小了。”
“陈洪范贪生怕死,必把精锐放在外围保护自己。中央那些船看着厚实,实则是各营杂凑,互不统属,配合生疏。”
“朕要的,就是冲进去,搅乱他们。”
王浩还想劝。
朱友俭摆手打断:“执行命令。”
“是。”
王浩咬牙抱拳,指挥旗手向后方的船队传递命令。
很快,百艘运输船在三十艘战船护卫下,转向东南,借着晨雾和尚未大亮的天色,朝着崇明岛南侧悄然驶去。
而镇海号,带着四艘两千料,十艘一千五百料的战场继续向前,直面长江口那四十五艘操江水师战船。
十五对四十五。
不到几刻钟,距离已拉近到五里。
天色微明,陈洪范站在镇江号船楼上,举着望远镜,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小船队。
十五艘。
真的是十五艘。
“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陈洪范心中不安越来越重。
按常理,兵力悬殊到这种地步,应该谨慎接战,寻找机会才对。
可那支船队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,反而在加速!
“提督!”
瞭望哨嘶喊:“敌舰...敌舰直冲咱们阵型中央来了!”
“什么?!”
陈洪范冲到左舷,瞪大眼睛。
那艘挂着龙旗的三千料福船一马当先,后面十四艘战船紧紧跟随,没有任何阵型变化,就是一个雁形,朝着操江水师弧形阵的中央冲过来!
“疯了...真疯了。”陈洪范喃喃道。
但他立刻反应过来,嘶声吼道:
“传令!中央各舰稳住!外围红夷炮舰,调整角度,瞄准龙旗船!”
“给老子轰沉它!”
......
镇海号船头劈开海浪,速度已经提到极限。
船身在剧烈颠簸,甲板上的水手死死抓着缆绳,火铳手趴在船舷后,已经装填完毕。
朱友俭站在船楼,一手抓着栏杆,另一只手举起。
“传令全军。”
“继续直冲敌阵中央,谁也别停!”
“陛下!”
王浩脸色发白:“这太冒险了!还是让他们冲前头吧,一旦被围住...”
“就是要他们围。”
朱友俭放下手,眼中寒光闪烁:“陈洪范不是想把咱们堵在外面轰吗?朕偏要进去,跟他贴身打!”
“传令:接敌后,右舷火炮专打敌舰帆索!不要管船身,打断他们的桅杆,让他们动不了!”
“是!”
命令迅速传遍十五艘战船。
距离拉近到三里。
两里。
一里!
操江水师外围,八艘红夷炮舰已经调整好角度,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镇海号。
“放!”
各舰炮长嘶吼。
“轰轰轰!!!”
至少十六门红夷炮同时开火!
实心弹呼啸着划破海面,在镇海号周围激起一道道冲天水柱。
最近的一发,落在左舷二十步外,骇浪扑上甲板,浇了众人一身咸湿的海水。
但一轮齐射,全部打偏。
“果然。”
朱友俭冷笑一声,黎明光线不足,海上颠簸,操江水师这些炮手又久疏战阵,训练时打固定靶都费劲,何况是打高速移动的船?
“全速前进!”
朱友俭怒吼一声:“冲进去!”
镇海号庞大的船身如同发狂的巨鲸,硬生生从两艘操江战船之间的缝隙挤了过去!
那两艘战船上的水手惊慌失措,胡乱开炮,炮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。
“右舷!放!”
镇海号右舷,十二门佛朗机炮同时怒吼!
炮口喷出的火焰几乎连成一片。
这一次不是实心弹,是专门打帆索的链弹和霰弹!
“咔嚓!咔嚓!”
距离最近的一艘操江战船,主帆桅杆被旋转的链弹扫中,应声断裂!
沉重的船帆裹着绳索砸下来,甲板上一片惨叫。
另一艘战船更惨,霰弹如暴雨般泼洒在甲板上,火铳手、炮手倒下一片,鲜血瞬间染红木板。
两艘船速度骤减,歪斜着堵住了后面船只的航道。
操江水师中央阵型,瞬间出现混乱。
“跟紧!不要停!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