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照在院子里，亮堂堂的。
屋里，铁妮趴在桌上，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划拉着。
杨小芳推门进来：
“妮儿，喊娘干啥？”
铁妮头也不回，手里的笔还在动：
“娘你过来看！”
杨小芳走过去，凑到桌前。
铁妮把本子举起来，指着上面一排字，小脸上全是得意：
“娘你看！今天老师夸俺了，说俺写字好看！”
杨小芳低头看去。
本子上，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——人、口、手、大、小、多、少。
她虽然不认识是什么字，但也能看出那些字东倒西歪的，像喝醉了酒。
这一刻，小芳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她闺女会写字了。
不光会认，还会写。
她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，像是在摸什么宝贝。
铁妮仰着头看她：
“娘，俺写得好不好？”
杨小芳点点头，声音有点哑：
“好。俺妮儿写得真好。”
铁妮咧嘴笑了，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。
杨小芳看着女儿的笑脸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要是她当年也会认字，也会写字……
当初大力失忆误会她，她是不是就能有底气，把话说清楚？
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？
她愣在那儿，看着本子上那些字，出了神。
“娘？”铁妮的声音把她拉回来，“娘你咋了？”
杨小芳回过神，摇摇头，笑了笑：
“没事。娘就是高兴。”
她看着女儿，又看看那些字，心里的那点失落慢慢散了。
好在，闺女不会走她的老路了。
闺女上学，将来就是文化人，会有个好前程。轮不到男人挑剔她，以后就是她闺女挑剔男人了。
她伸手摸摸铁妮的头：
“行了，快写吧。写完早点睡。”
铁妮点点头，又低下头去写字。
写了几个，她忽然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
“娘，俺教你认字吧？”
杨小芳愣住了。
“妮儿，你说啥？”
铁妮放下笔，认真地看着她：
“俺说，俺可以教你认字。俺现在能认识一百个字了，俺把俺认识的这一百个字都教给娘。娘以后别说自己是睁眼瞎。”
杨小芳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她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这孩子，想教她认字。
“妮儿，”她摆摆手，有点慌，“娘笨，学不会。”
铁妮不高兴了，小脸一板：
“娘，你不笨！”
杨小芳又说：“妮儿，你学业重要，娘不能耽误你的功夫。”
铁妮想了想：
“俺做完作业教你，不耽误俺。要是哪天俺作业多，或者觉得吃力了，俺就不教了，行不行？”
杨小芳看着她。
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，看着那双执拗的眼睛。
这孩子，是真心想教她。
也是真心想和她多待一会儿。
她怎么忍心拒绝？
“行。”她点点头，“那俺就跟你学。”
铁妮“嗷”一嗓子蹦起来，一把抱住她：
“娘你真好！”
杨小芳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，忍不住笑了：
“妮儿，你这是强制收学徒啊。娘可不给学费啊。”
铁妮嘻嘻笑着：
“俺不收，俺不收！”
当晚，铁妮就开始教了。
她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，拿着铅笔，一笔一划地写了个“一”。
“娘，这个念一。一二三四的一。”
杨小芳点点头，跟着念：“一。”
铁妮又写了个“二”。
“这个念二。”
杨小芳念：“二。”
铁妮又写了个“三”。
“这个念三。”
杨小芳念：“三。”
铁妮把纸推到她面前：
“娘，你试试。”
杨小芳拿起笔，手有点抖。
她活这么大年纪，从来没握过笔。
铁妮在旁边看着，没催，就那么等着。
杨小芳深吸一口气，在纸上画了一道。
歪歪扭扭的，像条爬动的虫子。
铁妮凑过去看了看，点点头：
“娘，你写的是‘一’。对的！”
杨小芳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印子，忽然笑了。
她会写“一”了。
铁妮又教她写“二”，写“三”。
杨小芳写得慢，歪，丑。可铁妮每次都认真看，认真点头：
“对的！娘你写得好！”
杨小芳知道闺女是在哄她，可心里还是高兴。
写了不知道多久，铁妮趴在桌上，眼皮开始打架。
杨小芳放下笔，轻轻推了推她：
“妮儿，去睡吧。”
铁妮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站起来，晃晃悠悠往床边走。
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
“娘，明天俺还教你。”
杨小芳点点头：
“行。明天再教。”
铁妮爬上床，钻进被窝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杨小芳坐在桌边，看着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，压在枕头底下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透。
杨小芳轻手轻脚地爬起来，想去灶房做早饭。
推开灶房门，她愣住了。
孙定香正蹲在灶台前烧火，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“孙大姐？”杨小芳走过去，“你咋这么早？”
孙定香头也不回：
“哎呀，你天天那么早起，俺也不能光闲着。今天早饭俺来做，你歇着。”
杨小芳有点过意不去：
“孙大姐，以后俺做就行。反正俺也得早起。”
孙定香挥挥手里的烧火棍：
“不用不用！俺这一天清闲着呢，做个早饭累不着。”
两个人正抢着烧火棍，院门忽然响了。
杨小芳抬头一看——
顾大力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个大袋子。
他走进院子，把袋子往石桌上一放，打开。
里面是满满一袋东西——鸡蛋，挂面，还有一块五花肉。
杨小芳愣住了。
顾大力看着她，声音不高，却很认真：
“俺听说你去谢师长家干活了。以后早上走得早，这些东西备着，省得天天早起出去买。”
他顿了顿：
“俺早上没事，可以过来帮孙大姐烧火。你该出门出门，不用操心。”
杨小芳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孙定香在旁边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忽然笑了：
“行啊大力，觉悟提高了啊。”
顾大力没接话，只是看着杨小芳。
杨小芳对上他的目光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点点头：
“行。那……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顾大力摇摇头：
“不麻烦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就往灶房走，撸起袖子：
“孙大姐，你烧火，俺切肉。让小芳去收拾收拾，一会儿该出门了。”
孙定香笑着应了一声，蹲回去继续烧火。
杨小芳站在院子里，看着灶房里两个人忙活的背影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进屋去换衣服。
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灶房里，顾大力正低着头切肉，切得认真，一刀一刀的。
孙定香在旁边烧火，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，顾大力偶尔点点头。
她收回目光，推门进去。
嘴角，不知什么时候弯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