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305病房的病患在吗？里面有没有问题？”
一个男人的声音，不高不低，带着职业性的温和。
像是值班医生，又像是护工。
可刚才走廊里那么乱，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查房？
小芳的手慢慢攥紧了那根香蕉。
她看了孙定香一眼。孙定香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，谁都没说话。
铁妮蹲在床和柜子后面，从缝隙里往外看，看不见人，只听见声音。
小陈撑着床沿站起来，用没受伤的手挡在铁妮前面。
小芳深吸一口气，走到门边，隔着那堆家具，声音很稳：“没事。孩子睡了，明天再说。”
门外沉默了两秒。
“好的。有事按铃。”脚步声远了。
不是往走廊另一头走的，是往楼梯间方向去的。
小芳贴着门板听着，那脚步声不紧不慢，咯噔咯噔，皮鞋踩在地板上。
她忽然想起大力说的话——“锁好病房门，谁来也别开门。”
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那个人，不是来查房的。
孙定香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小芳，那人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小芳打断她，把门锁又拧了一圈。她转过身，看着小陈。“小陈，你伤怎么样？”
小陈活动了一下胳膊。“没事。皮外伤。能撑住。”
小芳点点头，又看向铁妮。
铁妮已经从床和柜子的缝隙里钻回来了，小脸绷着，可眼睛亮亮的。
她攥着拳头，小声说：“娘，俺不怕。俺力气大。谁来俺就把谁举起来扔出去。”
小芳蹲下来，看着她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好。娘也不怕。”
铁妮咧嘴笑了。她转身又爬回那堆家具后面，趴在缝隙那儿，当起了哨兵。
孙定香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。
走廊里，赵猛还站在白静静旁边。
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走廊尽头，那个方向，顾大力追过去了。
他听不见那边的动静，不知道追上了没有。
他的手攥成拳头，又松开，又攥上。
走廊另一头，顾大力追着那个背影，下了楼梯，穿过一楼大厅，出了医院大门。
夜风吹过来，凉丝丝的。
那个背影已经跑到了停车场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
顾大力冲过去，手刚碰到车门，车子已经发动了，猛地窜出去，差点把他带倒。
他站在停车场中间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喘着气，弯着腰，双手撑在膝盖上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直起身，慢慢走回住院部。
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，照着他的影子，投在地上，拉得很长。
他走到305病房门口，敲了敲门，声音很低。
“是我。”
门里面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声响，像是有人在搬东西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门才开了一道缝。
铁妮的小脸从缝里露出来，看见是他，咧嘴笑了。
“爹！”
她转身冲里面喊，“是爹！不是坏人！”
小芳走过来，想把床和柜子挪开，铁妮伸手挡住她。
“看俺的。”
她胳膊一推，床连同上面摞着的柜子，咣当一声斜着闪出一个大角度，铁柜子的腿刮着地面，发出吱吱的刺耳声响。
顾大力侧身挤进来，看见那堵“墙”，愣了一下。
铁妮叉着腰，得意地说：“俺堵的！谁来都进不来！”
顾大力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厉害。”
他蹲下来，两只手捧着铁妮的脸，左看右看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妮儿，你伤着没有？”
铁妮摇摇头。“俺没事。那个坏医生被俺扔出去了。”
顾大力又检查了一遍她的胳膊腿，确认没有伤口，才松开手。
他站起来，看见小陈胳膊上缠着纱布，纱布已经被血洇透了，脸色发白。
他的眉头皱起来。“小陈，怎么回事？”
小陈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。
医生进来要给铁妮打针，叫的是“顾铁妮”这个名字。
他立刻起了疑心，因为顾团长交代过，住院用的是假名字，病历上写的是张小妮。
那人一开口就露了馅。
他拦了一下，那人用针扎他，又掏出匕首，划伤了他的胳膊。
铁妮从背后抱住那人，把她举起来扔了出去。
“顾团长，幸亏您给铁妮用了假名字，要不然白静静也不会露出破绽。万一真给铁妮扎下那一针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小陈说完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铁妮在旁边听着，越听越来劲，忍不住插嘴：
“爹，俺可厉害了！
俺从后面抱住她，她甩不开。
她还拿刀想捅俺，小陈叔叔替俺挡了一下。
俺一生气，把她举过头顶，嗖——扔出去了！她飞出去好几米，撞在墙上，爬都爬不起来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比划，两只手举过头顶，做了个扔东西的动作，嘴里还配了个音效。
孙定香忍不住笑出声，小陈也笑了，小芳嘴角弯了一下。
屋里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。
孙定香笑着笑着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大力，赵猛呢？他还在守着白静静的尸体？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，“那个女人死了也活该。死了干净。”
铁妮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。
“啥？白静静死了？”
她的脸白了，眼睛瞪得溜圆，“是……是被俺摔死的吗？俺杀人了……”
她的眼泪哗地涌出来，嘴唇开始抖，“俺是恨她，可俺没想杀她。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浑身发抖，两只手攥着衣角。
小芳赶紧蹲下来搂住她，瞪了孙定香一眼。
孙定香捂住嘴，知道自己嘴快闯祸了，心虚地看着小芳和铁妮，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小芳拍着铁妮的背，想解释。
可白静静到底怎么死的，她也不知道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顾大力蹲下来，平视着铁妮的眼睛，两只手放在她肩膀上，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妮儿，你信不信爹的话？”
铁妮抽抽搭搭地点点头。“信，俺信爹的。”
“白静静是死于枪杀。有人用枪杀了她，不是你。”
顾大力的声音不高，可每个字都很稳，
“你做得很好。她来伤害你，还用刀伤了小陈叔叔，你把她摔出去，是出于自卫，是在保护小陈叔叔。
她的死，你一点责任都没有。知道吗？”
铁妮眨眨眼，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顾大力伸手帮她擦掉，声音放得更轻了。
“白静静坏事做太多了。这世界上，总会有人比她更坏。是那个更坏的人把她杀了，跟你没关系。”
铁妮看着他，看了好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她不哭了，可鼻子还在吸溜。
小陈走过来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铁妮的肩膀。
“铁妮，叔叔真要谢谢你。要不是你，叔叔很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。你救了我的命。”
孙定香赶紧接上话，声音又急又脆：“就是就是！铁妮，那个白静静叫罪有应得！老天爷要收她，谁也怪不着！”
铁妮终于慢慢平静下来，把小芳搂得更紧了一点。
顾大力站起来，走到小陈面前，看着他胳膊上缠着的纱布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小陈，今晚多亏你了。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喉咙动了一下。
小陈知道他要说什么，赶紧摆着那只好用的手。
“顾团长，您别这么说。您给我申请的那个名额，那么大的恩情，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。”
他抬了抬受伤的胳膊，扯着嘴角笑了一下，“您看，伤的是左手，不影响我写字。”
顾大力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，点了点头。
他没再说什么感谢的话，那些话太轻了，说不出口。
他转过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，凉丝丝的，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他盯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，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那个人的背影。
那个人一定已经回了军区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，继续当他的差事，继续出现在廖军长身边。
他不能打草惊蛇。
他需要一个人，一个能盯着那个人又不会被发现的人。
小张。白司令的司机。
他最合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