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兵停好车，拍了拍衣摆上的寒气，目光落在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。
“孙叔，连我都认不出来了？”
孙老二听了声音，立刻站起身，因为起得太猛，眼前一阵发黑，身子晃了两晃才稳住。
那双眼珠子盯住杨兵的五官，拼命在记忆里搜刮着重合的影子。
“你……你是老杨家那个……小兵？！”
孙老二倒吸了一口凉气，嘴唇直哆嗦。
眼前这个气度沉稳、面色红润的大小伙子，哪里还有半点当年在村里饿得皮包骨头的可怜样？
这通身的气派，就算是公社书记站在这儿，恐怕也比不过！
杨兵没有接这茬，目光扫过村里那些破败不堪的房子。
“我大伯一家前阵子搬走了，我今天顺道回来看看。我家那老房子，现在还空着？”
听到这话，孙老二脸上的震惊瞬间转为局促，两只手在衣服上不安地搓动起来，眼神四下闪躲。
“那个……小兵啊，你也知道，你爹把你娘接去四九城了，你大伯一家也走了。那老房子空着也是塌，村里实在困难，我就做主……让你六爷爷一家搬进去住了。你要是心里有气，叔给你赔个不是。”
孙老二生怕这个看起来已经飞黄腾达的杨家小子翻脸不认人。
杨兵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一间随时会倒塌的破房子而已，在他眼里连个落脚的价值都没有。
“住了就住了。”杨兵语气平淡，直接切入正题，“村里现在什么光景？大伙儿肚子里能见着一粒粮食么？”
这句话像是直直捅进了孙老二的肺管子。
老村长的眼眶瞬间红了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，手指痛苦地抓着头发。
“吃饱？拿什么吃饱！交了公粮，剩下的那些连塞牙缝都不够。现在大队食堂锅里煮的，全是树皮和野菜根，连米星子都捞不着半颗。再这么熬下去，开春前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！”
杨兵不再多言，转身走到自行车后座，手指一把解开粗麻绳，将那个麻袋拎了下来。
麻袋落地发出一声闷响，麻袋口微微散开，露出里面碾得极其细腻的玉米面。
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。
孙老二的呼吸瞬间停滞，双腿一软，直接跪在了麻袋前。
他那双手颤抖着伸出，连触碰都不敢，只是虚空抓着那诱人的粮食香气。
“这……这是给村里的？”
“一百斤棒子面。”杨兵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村长，“怎么掺着吃，您看着办。”
“我替村子里老少爷们感谢你！”
孙老二眼泪夺眶而出。
一百斤细粮！
这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，就是全村几十口人的命。
“快起来吧。”杨兵一把将他拉起，“放您家里去，晚饭就在公社食堂一块煮了，让大家伙儿都见点实物。”
“好！好！晚上就在大食堂开火！全听你的！”
孙老二激动得语无伦次，扛起麻袋时，那佝偻的腰板不知哪来的一股神力，竟然走得健步如飞。
到了村长家那院子里，杨兵没有进屋，而是拉开斜挎包的拉链，掏出三个还带着余温的白面大肉包，直接塞进孙老二的怀里。
“拿着垫垫肚子，我先去六爷爷家转转。”
根本不给孙老二推辞的机会，杨兵转身迈出了院门。
凭着记忆中的路线，杨兵穿过几条泥土巷，停在了村尾那座再熟悉不过的房前。
院门歪斜着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。
寒风吹过，他单薄的身子直打摆子。
听见脚步声，六爷爷费力地撩起眼皮。
同样的陌生，同样的警惕。
“找谁？”
杨兵跨进院子，看着眼前这个老人，心底滑过极其复杂的暗流。
“六爷爷，是我，杨兵。”
六爷爷瞪大双眼，双手撑着门槛死命想站起来，却因为饿得太久，双腿一软就要往前栽。
杨兵眼疾手快，一把托住老人的胳膊。
“小兵？你……你真去城里享福了？”六爷爷手抓着杨兵的袖子，上下打量着这身做工考究的中山装，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。
紧接着，老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，惊恐地环顾着身后的屋子。
“你这次回来……是要收房子的？你四叔一家现在挤在里头……我这就让他滚出来！这就让他把地方腾给你！”
说着，六爷爷就要往屋里冲。
在他的认知里，城里再好，也没有乡下的根重要。
杨兵突然回来，绝对是要把这唯一能挡风的窝棚要回去。
“六爷爷，您歇着吧。”
杨兵手上微微用力，将老人按回门槛上坐下，语气放缓了几分。
“我在四九城顿顿白面细粮，吃得饱睡得暖。这次就是顺道回来看看长辈，不住这儿。这房子，四叔想住多久住多久，您老全权做主。”
六爷爷愣住了，有些意外地看着杨兵。
顿顿白面细粮？
那可不是现在能过的日子啊！
杨兵手腕一翻，两个肉包子赫然出现在掌心。
浓郁的香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爆开。
六爷爷喉结剧烈滚动，盯着那两个包子，口水不受控制地在嘴里疯狂分泌。
可他那双颤抖的手伸到一半，却又猛地缩了回去。
“这……这金贵东西，我一把老骨头吃了糟蹋。留着……留给你四叔家那两个娃娃馋馋嘴……”
这近乎本能的牺牲，让杨兵眉间微蹙。
他直接把包子硬塞进老人手里。
“吃。我包里多得是，饿不着其他人。您老先顾好自己这条命再说。”
肉包子入手的那一刻，理智彻底被饥饿击碎。
六爷爷再也顾不得什么，一口咬掉半个，油脂烫得他直哈气，却连嚼都不舍得嚼，直接咽进肚里。
看着老人狼吞虎咽的模样，杨兵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院子。
“家里其他人呢？”
六爷爷噎得翻了个白眼，好不容易捶着胸口把包子咽顺了，这才伸手指了指村子后方那座连绵大山。
“天刚亮就全都上山了。地皮都快被薅秃了，不往深山里钻，连口苦菜根都挖不着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