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卖布的地方有好几家,最大的那间叫“周记布庄”,在镇子最热闹的那条街上。

三间门脸打通了,气派得很,门口挂着烫金的招牌,里头摆的都是整匹的好料子。

绸缎绫罗,应有尽有,一匹匹码得整整齐齐,在柜台后头码成一座小山。

掌柜的穿着长衫,伙计穿着短褂,迎来送往的,热闹得很。

林清舟没进去。

他知道那里的价钱。

整匹的绢布,一尺就要二十多文,五尺就是一百多文。

一匹绢布约莫四十尺,这样算下来,一匹就要最少八百文。

他家不是出不起这个钱,可能省一点是一点。

他在布庄旁边那条巷子里,找到了一家小小的铺子。

那巷子窄,两边是灰扑扑的土墙,地上铺着青石板,长了些青苔,滑溜溜的。

铺子就在巷子深处,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,上头写着“零头布”三个字。

木牌旧得都发黑了,字迹也模糊了,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。

铺子不大,也就一间门脸,光线也暗,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。

可里头堆满了东西,架子上,筐子里,到处都是各色各样的布头。

有的卷成一卷,有的叠得整整齐齐,有的就那么散乱地堆着。

粗布的,细布的,棉的,麻的,绢的,什么都有。

颜色也全,红的黄的蓝的紫的,花花绿绿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
掌柜的是个老婆婆,头发全白了,在脑后挽着一个小小的髻,

正坐在柜台后头整理布头,那些布头被她一块块展开,叠好,分类放好。

看见林清舟进来,她抬起头,打量了他一眼,那眼神温和得很,带着点老人特有的慈祥。

“后生,来买布头?”

林清舟点点头。

“有绢布的布头吗?”

“有,多着呢。”

她站起来,扶着柜台慢慢走到里头一个架子前,指着那一堆布头说,

“这些都是绢布的,大小不一,颜色也不同,你自个儿挑,挑好了叫我。”

林清舟走过去,低头看。

那些布头确实不少,堆了满满一架。

有的大如巴掌,有的能有半尺见方,还有的更大些,展开来能有尺把长,

颜色也全,红的黄的蓝的紫的,什么都有,有些是素色的,月白的,青灰的,牙黄的,

有些还带着暗纹,隐隐约约的,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楚。

他伸手翻了翻,动作很轻,生怕把那些布头弄乱了,他挑出几块大的,放在一边,又接着翻。

“婆婆,这些怎么卖?”

老婆婆走过来,眯着眼看了看他挑出来的那几块。

她拿起一块大的,在手里摸了摸,又对着光看了看。

“这块大的,十五文。”

她放下,又拿起另一块,

“这块小的,八文。”

又拿起一块带花的,

“这块带暗纹的,十二文。”

林清舟心里算了算。

整块的绢布,一尺就要二十多文,五尺就是一百多文。

而这些布头,虽然小了些,可便宜得多。

挑些大块的,缝起来也能凑成不小的尺寸。

五尺,拼一拼,应该是够的。

林清舟大约知道晚秋想做什么,那东西就算不用整块的布头也能做。

“我多挑些,能便宜点吗?”

老婆婆看了他一眼,笑眯眯的,

“后生,你要多少?”

“我再挑一挑。”

林清舟挑得很仔细,把那些大块的,颜色素净的,没有破损的,一块块拣出来。

红的挑了几块,青的挑了几块,月白的也挑了几块。

他一块块展开看,对着光看有没有破洞,有没有磨损,有没有污渍。

好的留下,不好的放回去。

挑了好一会儿,面前堆了一小堆。

“这些,您算算。”

老婆婆把布头一块块拿起来看,嘴里念念有词。

她看一块,报一个价,然后把那块布头放在另一边。

“这块十五,这块八文,这块十二,这块十文,这块....”

她算了好一会儿,把最后一块布头放下,抬起头。

“统共一百三十八文。”

她想了想,又看了看那堆布头,挥了挥手。

“拿一百三十文就成。”

林清舟从怀里摸出钱袋,解开绳子,数了一百三十文递过去。

老婆婆接过钱,又搭了一块大一些的不值钱的老旧粗布头,帮他把那些布头一块块包好。

她包得仔细,小的在里头,大的在外头,包得方方正正的,还用细麻绳捆了一道。

“这些布头好好缝一缝,也能凑出件好衣裳来。”

她把包袱递给他,随口说了一句。

林清舟接过包袱,应了一句,

“多谢。”

从铺子里出来,日头已经升到正中,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

街上静悄悄的,连那几声有气无力的知了叫都没了。

几只麻雀躲在屋檐下乘凉。

林清舟把包袱放进背篓里,又去买了些家里要用的东西,粗盐,灯油,草纸,还有山楂片。

东西都买齐了,他才背起背篓,往镇外走。

街上人不多,这个时辰,该赶集的早就散了,剩下的都在阴凉地里躲着。

走了没几步,他注意到前头一个年轻媳妇。

那媳妇穿着一身靛蓝的粗布褂子,手里挎着个东西,正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
是个竹编挎包。

样子他眼熟得很,跟当初晚秋编的那些差不多,只是颜色染得鲜亮些,口沿上还缀着一朵小小的布花。

林清舟多看了一眼,没停留,继续往前走。

又走了一段,迎面过来两个姑娘,说说笑笑的。

两人手里也都挎着竹编挎包,一个素色,一个染了淡淡的青。

“你这包在哪儿买的?好看!”

“竹韵坊啊,里头样式可多了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三百六十文呢。”

“怎么这么贵啊!”

“可人家这包好看呀,你看这花,还能换着戴...”

两个姑娘从他身边走过去,笑声渐渐远了。

林清舟心里想着,

周小姐的生意,看来做得不错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镇子口,忽然听见一阵吆喝声。

“卖竹包嘞!最新样式,八十文通选!随便挑随便选!”

林清舟循声看去。

镇门口那棵大槐树下,一个货郎正蹲在那儿,面前摆着个挑子,上头挂满了竹编挎包。

那货郎嗓门大,喊得一声比一声高,喊完还冲路过的人招手。

“这位小哥,看看不?新到的样式,镂空的呢,夏天背着正好,凉快!”

林清舟脚步顿了顿,往那挑子上看了一眼。

镂空的挎包,编得确实精巧,颜色也新鲜,有染青的,有染黄的,还有留着本色的。

可价钱....

八十文通选....

林清舟又默默地收了对周小姐生意的推断。

总归晚秋挎包的手艺被买断了,十两银子已经收进怀里,契书也已经签了字,

往后那些挎包卖得好也罢,卖得差也罢,都是周家的事。

周小姐的生意好与否,对于林清舟来说,不过是过眼云烟。

毕竟他一个地里刨食的,操心人家锦衣玉食的小姐做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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