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末,林家小院这边。

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在褪去,暮色从四角漫上来,把院子里的柿子树染成一片朦胧的灰。

灶房里已经点上了灯,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,落在院子里,落在廊下那堆劈好的柴火上。

周桂香站在灶台前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
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火光映在她脸上,照出那道拧着的眉头。

她往院门口看了一眼,门关着,什么也没有。

又看了一眼,还是什么也没有。

嘴里嘟囔了一句,

“老东西,又不回来。”

张春燕在旁边切菜,忍不住劝慰,

“娘,爹总会回来的。”

周桂香把锅盖掀开,狠狠搅了搅锅里的粥,又盖上,又骂了一句,

“再不回来都成野人了!”

张春燕捂着嘴偷笑,不再接话了,

周桂香干脆走到门口,拉开院门,往村道里张望。

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风从院门口灌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
她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
林茂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背着药箱,步子不快不慢。

周桂香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黑影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,悬了两天的心,这才落下来。

张嘴就是一句,

“你还晓得回来!”

林茂源嘿嘿笑,进了院子,把药箱放在井台边,打水洗手。

“回来了回来了。”

周桂香见他嬉皮笑脸,又一脸疲态,不忍心再说,只瞪了他一眼,

“洗手吃饭了。”

灶房里,张春燕已经把菜端上桌了。

林清山从后院进来,手里还拎着一把韭菜,根上带着泥。

“娘,韭菜割来了,够炒一盘。”

周桂香接过来,在水盆里洗了洗,甩干,切成段。

锅里的油热了,她倒进韭菜,刺啦一声,香气就飘出来了。

她又打了两个鸡蛋,搅匀了倒进去,黄澄澄的,在锅里摊开,跟韭菜搅在一起,翻几下就出锅了。

张春燕把茄子切成条,拿盐腌了腌,挤掉水,拌上蒜泥和醋,又淋了几滴香油,端上桌。

林清山又从后院摘了几根黄瓜,拍碎了,拌上蒜泥,也是一道菜。

一家人围坐下来。

林茂源看着桌上那几样菜,韭菜炒鸡蛋,蒜泥拌茄子,拍黄瓜,眼睛就亮了。

“后院菜都长好了?今儿个这么多新鲜菜?”
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黄瓜,嚼得脆响。

周桂香白了他一眼,

“咋了,你还想吃野菜?有的是呢,我这就给你端去。”

她作势要站起来,林茂源赶紧伸手拦住,

“别别别,我吃这个,这个好。”

林茂源又夹了一筷子茄子,拌着蒜泥,吃得有滋有味。

周桂香坐下来,脸上那点嗔怪早就没了,换成了一脸得意。

“韭菜割了一茬,过几天又能长出来,茄子结了七八个,今儿个摘了两个,剩下的再长长,

黄瓜倒是结得多,一天能摘三四根,吃不完就腌菜。”

她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,

“丝瓜也开花了,过阵子就能吃,扁豆藤爬上架了,得再等等,墙角那片苋菜长得快,明儿个就能掐一把。”

林茂源听着,点点头,

“那敢情好,后头那块空地,种上萝卜没?”

周桂香说,

“还没呢,等地再凉些,种上萝卜,天冷了正好腌菜。”

林茂源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鸡蛋,

“嗯,腌萝卜好,脆生。”

周桂香又给晚秋碗里夹了一筷子菜,随口问,

“那边纸扎做得咋样了?用不用我去帮忙?”

晚秋放下筷子,

“娘,不用,我搭骨架,清河和三哥染纸,还忙得过来。”

林茂源忽然“哎哟”一声,把筷子搁下了。

“你们不说我都忘了。”

“今儿个有人来仁济堂,定了一对金童玉女。”

一家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
林茂源说,

“是一户姓刘的,说家里老人没了,要一对金童玉女,后天来取,问我能不能赶出来。”

林茂源说完,看着晚秋,

“晚秋,后天会不会太赶?”

晚秋摇摇头,

“爹,放心吧,那边院子里做好的金童玉女还有三对,直接来取就行了。”

林茂源点点头,

“那敢情好,明儿个我去镇上,跟他说一声。”

周桂香开口,

“吃饭吃饭,边吃边说,菜都凉了。”

一家人又动起筷子,

林清山夹了一块黄瓜,嘎巴嘎巴嚼着,忽然说,

“爹,咱们这算是开张了?”

林茂源愣了一下,

“什么开张?”

林清山说,

“纸扎生意啊,以前都是清舟他们去镇上卖,你这是头一回在仁济堂接的单子。”

林茂源想了想,也笑了,

“算是吧。”

晚秋低着头吃饭,心中高兴,这都是好兆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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