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啼哭,像是冲锋的号角,瞬间将李阳从那片混沌的情绪海洋中拽了出来。

他一个激灵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婴儿床边。

小可乐皱着一张通红的小脸,嘴巴张得大大的,正闭着眼睛扯着嗓子干嚎,那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完全不像个刚出生的小东西。

“怎么了怎么了?我儿子怎么了?”

李阳瞬间慌了神,整个人都乱了方寸。

作为一个理论知识储备量堪比金牌月嫂的准奶爸,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不下十种可能性。

是拉了?还是尿了?或者只是单纯地没安全感?

他伸出手,动作却僵在了半空,他甚至不敢去碰那个看起来脆弱得像个瓷娃娃的小东西。

“先看看尿布。”

病床上,冷雪儿虚弱地开了口,声音轻飘飘的,却像定海神针,瞬间给了李阳主心骨。

对!尿布!

李阳如蒙大赦,手忙脚乱地解开包裹着小可乐的襁褓。

他提前在网上看了一百多个教学视频,此刻第一次实战,双手却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
那小小的尿不湿,在他手里仿佛成了什么精密的炸弹装置。

好不容易解开,他凑过去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。

干干净净,啥也没有。

“没拉,也没尿。”

李阳像个战地记者,第一时间向总指挥部汇报了军情。

“那可能就是饿了。”

冷雪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。

饿了?

李阳的脑子又开始飞速运转。

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冷雪儿,可她现在这个状态,别说喂奶了,就是动一下都费劲。

奶粉!

他猛地一拍大腿,转身就去翻那个被他奉为圣物的待产包。

奶瓶,消毒器,恒温水壶,还有他精挑细选的进口奶粉,一应俱全!

他把家伙事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,那架势,比化学系的学生做实验还要严谨。

“水温多少来着?四十五度?还是五十度?”

“一勺奶粉配多少毫升水?三十还是六十?”

他嘴里念念有词,脑子里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知识点,在此刻却变成了一团浆糊。

“哎呀我的阳哥,你这是要给我大侄子调鸡尾酒呢?”

孙翔看不下去了,凑了过来,一脸嫌弃。

“你行不行啊?不行我来!”

“滚蛋!我儿子第一口奶,必须我这个当爹的亲手来!”

李阳把他那颗硕大的脑袋推开,一脸的护食。

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际,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经验丰富的护士长走了进来。

她看了一眼手忙脚乱的李阳,和旁边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年轻人们,脸上露出了了然的微笑。

“宝宝应该是饿了,新手爸爸先别急,我来教你们。”

护士长的出现,简直就是天降神兵。

她动作麻利地接过李阳手里的东西,从测水温,到放奶粉,再到摇匀,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充满了专业的美感。

很快,一瓶温度适宜的“口粮”就准备好了。

李阳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接了过来,小心翼翼地凑到了小可乐的嘴边。

小家伙的哭声戛然而止,像是自带雷达一样,精准地捕捉到了奶嘴的位置,张开没牙的小嘴就猛地吸住了。

咕咚,咕咚。

那小小的喉咙,发出了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。

房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围成一圈,像是在参观什么世界级的奇迹。

小可乐吃得很快,一小瓶奶很快就见了底。

他砸吧砸吧小嘴,打了个秀气的嗝,然后就在李阳的怀里,心满意足地,沉沉睡去了。

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,露出了天使般安详的表情。

李阳抱着这个软绵绵的小东西,一动都不敢动,整个人都僵成了化石。

他低下头,看着儿子那恬静的睡颜,感觉自己的整颗心,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和满足感,彻底填满了。

刚才那一路的惊心动魄,那一路的撕心裂肺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值得。

“行了,都别在这儿杵着了,”杨睿最先反应过来,他拍了拍孙翔和王珊珊她们的肩膀,“让雪儿和阳子好好休息一下,咱们也该撤了。”

众人如梦初醒。

“对对对,雪儿你快躺好,千万别乱动。”

王珊珊连忙上前,帮冷雪儿掖了掖被角,眼睛依旧红肿着。

“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,我们二十四小时待命!”

“阳哥,大侄子的满月酒,必须得大办啊!到时候红包我给你包个最大的!”

孙翔一边说,一边冲李阳挤眉弄眼。

“行了,知道了,都赶紧滚蛋吧。”

李阳嘴上嫌弃着,脸上却挂着藏不住的笑意。

“路上慢点。”

送走了这群咋咋呼呼的朋友,整个VIP病房,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
空气中,只剩下母子二人均匀而安宁的呼吸声。

李阳小心翼翼地,将怀里的小可乐放回到婴儿床里,又给冷雪儿倒了一杯温水。

“你也睡会儿吧,”他坐在床边,声音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静谧,“累了一天了。”

冷雪儿却没有闭眼,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那双美丽的秋水眸子里,盛满了复杂的情绪,有心疼,有温柔,也有一丝歉疚。

她的目光,落在了他那只始终藏在身后的右手上。

“手……给我看看。”

李阳的心猛地一跳,下意识地就想把手藏得更深。

“没事,就磕了一下,不碍事。”

“李阳,”冷雪儿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执拗,“给我。”

李阳没辙了。

他磨磨蹭蹭地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将那只已经高高肿起,甚至有些发紫的右手,递到了她的面前。

冷雪儿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
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,想要触碰,却又不敢。

产房里那声清脆的“咔嚓”声,再次在她耳边响起。

她知道,那是她捏断的。

在那最痛苦,最失控的瞬间,是她亲手,折断了自己男人的骨头。

一股巨大的内疚和心疼,如同潮水般,瞬间淹没了她。

她的眼圈,毫无征兆地红了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

金豆子顺着她的眼角,无声地滑落。

“嘿!你哭什么啊!”

李阳一看她掉眼泪,顿时就急了,也顾不上手疼了,用那只好手胡乱地帮她擦着眼泪。

“你跟我说这个干嘛?咱俩谁跟谁啊?”

“再说了,这可是功勋章!”

他故意挺了挺胸膛,脸上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。

“这证明了什么?证明了我老婆牛逼!生个孩子都能顺便给老公做个正骨!”

“以后咱儿子要是不听话,我就把这只手伸出来给他看!告诉他,你爹这只手,就是当年你娘生你的时候给捏断的!看他还敢不敢不孝顺!”

他一番插科打诨,终于把冷雪儿给逗得,又哭又笑。

“贫嘴。”

她嗔了他一句,眼里的泪水却流得更凶了。

安抚好女王陛下,又哄着她沉沉睡去,李阳这才拖着一身的疲惫,蹑手蹑脚地走进了病房自带的洗手间。

关上门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
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。

头发乱得像个鸡窝,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,那件绿色的隔离服皱巴巴地套在身上,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。

他扯下那身滑稽的衣服,露出了里面的T恤,早已被汗水浸透。

他抬起那只受伤的右手,借着明亮的灯光仔细查看。

整个手背,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,皮肤下面泛着青紫色的淤血,稍微动一下手指,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。

骨裂是肯定的了,甚至可能是骨折。

他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,试图用低温来缓解那火烧火燎的痛感。

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神经,也让他那因为过度兴奋而变得混沌的大脑,渐渐冷静了下来。

疼痛,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。

他靠着冰凉的洗手台,缓缓地滑坐在地上,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
真他妈疼啊。

可这点疼,跟雪儿在产房里经受的那些比起来,又算得了什么呢?

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

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,开始回放产房里的一幕一幕。

她的惨叫,她的眼泪,她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,和她最后说的那句“下辈子,我还给你生”。

李阳捂住了脸,肩膀再次无法抑制地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他不是个爱哭的人,可今天这一天,他流的眼泪,比他过去二十年加起来的都多。

那是后怕,是心疼,是无尽的感激和爱。

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,直到他感觉自己的情绪彻底平复下来,右手的疼痛也变得有些麻木,他才重新站起身。

他得去找医生处理一下这只手,不能让雪儿再担心了。

可就在他准备开门出去的时候,他的目光,无意中扫到了自己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。

屏幕亮着,上面是刚刚和父亲李成武的通话记录。

这个发现,像是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他脑海深处另一道尘封的大门。

他想起了另一个人。

冷锋。

他的老丈人。

这些日子以来,他刻意不去想那件事。

因为他知道,自己这点能量,在那种级别的风暴面前,什么都不是。
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守好冷雪儿,守好这个家,不让她再为别的事情分心。

可现在,孩子出生了。

冷家,有后了。

这对于任何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大家长来说,都是一件天大的喜事。

他是不是,应该打个电话,把这个消息告诉老丈人?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
他拿起手机,手指悬停在那个被他存为“老丈人”的号码上,却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
其实在冷雪儿怀孕这近一年来,冷锋并不是完全没有消息,中间也打来过两次电话。

电话那头,冷锋的声音永远沉稳,听不出任何波澜,只是反复叮嘱他,照顾好雪儿,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要让她回黑江。

那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着背后,李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疲惫和危机感。

老丈人那边的情况,一定很不乐观。

他现在打这个电话过去,是报喜,还是……添乱?

万一老丈人的电话正被监听,万一这个电话会暴露什么,给他带去更大的麻烦……

李阳的心,瞬间乱成了一团麻。

他拿着手机,在狭小的洗手间里来回踱步,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,那份刚刚才体验到的,初为人父的喜悦,被一股沉甸甸的忧虑,冲淡了不少。

他不知道,电话那头等待着自己的,将会是什么。

更不知道,那个曾经为他女儿撑起一片天的男人,如今,是否还安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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