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留香跟着小太监往养心殿走，沿路撞见不少太监宫女。
众人纷纷低头行礼，眼神里藏着欲言又止的古怪。
沈留香只当是自己金銮殿辞官的消息传开了，也没往心里去，晃悠着肩膀往前走。
老黄跟在他身后，啃完了最后一口酱肘子，随手把骨头扔进了花圃之中。
老黄抹了抹嘴，凑到沈留香身边压低声音。
“你觉不觉得这些太监宫女看你的眼神不对？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。”
沈留香斜了他一眼，抬脚踢了踢路边的碎石子。
“老子现在是天下第一功臣，他们多看两眼怎么了？少见多怪。”
老黄撇了撇嘴，没再接话。
两人走到养心殿门口，才发现殿门紧闭。
门口连个当值的太监都没有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廊下铃铛的声响。
沈留香抬手拍了拍殿门，喊了两声，里面半点回应都没有。
他皱了皱眉，转头看向领路的小太监。
小太监低着头，脸色发白，结结巴巴地开口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说让您在这儿等会儿，她……她处理完政务就过来。”
说完这话，小太监行了个礼，转身就跑，生怕沈留香拽住他问东问西。
沈留香站在原地，摸了摸下巴。
这赢凰搞什么鬼？
他百无聊赖地在殿外转圈子，脑子里琢磨着等会儿怎么跟赢凰说归隐的事。
徐芷晴和念安还在楚国等着他接，总不能让她们孤儿寡母一直待在那边。
还有林道韫，三年没见，答应了要去她府上，也得提前跟赢凰打个招呼。
再加上消失了三年的楚青璇，他到现在都没找到人，也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越想头越大，沈留香忍不住踢了踢脚边的石子。
石子滚出去老远，撞在汉白玉台阶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刚转到台阶旁，他眼角余光瞥见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台阶下。
咦，这皇宫之中，怎么突然跑出来一个小孩啊？
小男孩穿着明黄色小龙袍，梳着整整齐齐的发髻，小脸粉雕玉琢的。
他正踮着脚往沈留香这边看，小手攥着龙袍的下摆，一脸的紧张。
看见沈留香望过来，小男孩眼睛一亮，立刻迈着小短腿跑过来。
他跑到沈留香面前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，动作标准，一看就是练了很多遍。
沈留香本来还笑着要去扶，看清小孩眉眼的瞬间，脑袋顿时嗡的一下，全身汗毛一根根都竖了起来。
那高挺的鼻梁，笑起来左脸颊的小梨涡，甚至连皱眉时鼻尖微微皱起的小习惯，都和自己一模一样。
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沈留香缩小版。
沈留香活了两辈子，从来没这么慌过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，又伸手想去碰小孩的脸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。
他声音都发颤，盯着小男孩的脸，半天憋出一句话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家的孩子？怎么跑到宫里来了？”
小男孩仰着小脸，眼睛亮得像浸了两颗星辰。
他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，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叫沈念赢，今年四岁了，母亲说父亲今天回来，特意让我在这里等候。”
“父亲”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沈留香头上。
他吓得后退半步，差点踩空台阶，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沈念赢？
姓沈？
沈留香脑子乱成一团浆糊。
沈念安远在大楚，才四岁，这孩子也四岁，但怎么可能是沈念安？
不对，这孩子穿的是明黄色小龙袍，那是皇室子弟才能穿的衣服。
徐芷晴的儿子就算是大楚皇室子弟，也不可能在大赢皇宫穿这种龙袍。
无数念头在沈留香脑子里转，他甚至开始回想自己这些年有没有沾过别的女人，是否留下了种。
可他这三年一直在战场上，身边除了老黄就是一群糙老爷们，连个母蚊子都少见。
就算以前在盛京，他碰过的女人也屈指可数，根本不可能记漏。
沈留香站在原地，盯着小皇子的脸，半天没回过神。
小皇子被他看得有点怕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小手攥住了身边人的衣角。
沈留香这才注意到，小皇子身后站着个人。
一道熟悉的温柔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像羽毛一样扫过他的耳膜。
“留香，别吓着孩子。”
沈留香猛地回头，就看见一个宫装素裙女子站在宫道旁的银杏树下。
她穿一身素色长裙，头发挽成了温婉的垂髻，鬓边别着支白玉簪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她脸上，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楚青璇！
昔日那个张扬肆意、动则杀人的魔教妖女，此刻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，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煞气。
沈留香这些年在战场上不知道多少次梦到她。
当年楚青璇从坐忘峰上下来，留下一封书信之后便没了音讯。
沈留香派了无数人找了三年，把整个大赢和周边诸国都翻遍了，连一点踪迹都没找到。
他甚至以为楚青璇早就出事了，心里愧疚了很久。
此刻真看见人站在自己面前，沈留香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，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青璇？你、你这三年去哪了？我派了好多人找你……”
楚青璇笑着走过来，脚步轻盈。
她走到沈念赢身边，伸手揉了揉小团子的脑袋，语气轻描淡写。
“当年我不知道如何面对赢凰姐姐和你，便借故离开。”
“后来赢凰姐姐亲自找到了我，接我进了宫。”
“我们姐妹俩早就把上一辈的恩怨说开了，本来想等你回来再告诉你，没想到你一回来就闹着要辞官。”
沈留香听得又惊又喜，一直悬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他最怕的就是赢凰和楚青璇因为上一辈的恩怨，也因为争夺自己仇恨不消。
现在两人居然和好了，简直是意外之喜。
他看着楚青璇温柔的眉眼，心里一暖，伸手想去拉她的手。
楚青璇却侧身躲开了，眼神落在旁边的沈念赢身上，带着笑意。
沈留香愣了一下，转头看着旁边酷似自己的粉嫩小团子，还是满肚子疑惑。
他刚要开口问这孩子到底是谁的，楚青璇已经先一步开口。
她指了指沈念赢，脸上的笑容更深。
“你别猜了，这是你和赢凰姐姐的亲生儿子。”
沈留香惊得跳起来，一阵阵毛骨悚然。
“什么？我和赢凰的儿子？我什么时候和她有这么大的儿子？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？”
他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他和赢凰虽然早已经情定三生，约定一统中原之日便在一起。
然而，沈留香发誓，赢凰将他当牛马，可从来都不给草啊。
沈留香盯着沈念赢的脸，越看越觉得像。
那眉眼，那表情，跟自己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。
老黄站在旁边嘿嘿直笑。
他凑到沈留香身边，压低声音开口。
“世子爷，别抵赖了，男人做错事就要认，这孩子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啊，你看那鼻子，那嘴，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沈留香没理他，脑子里飞快地回想当年的事。
当年他和赢凰女帝相恋，的确有过温柔缠绵，可从来都没有擦枪走火过啊。
否则的话，沈留香至于心心念念赢凰的草，念到现在？
都快魔怔了。
就算沈留香稀里糊涂上了龙床，赢凰为什么不说？
整整三四年，她一个人怀着孩子，登基称帝，处理政务，平定朝堂动乱，居然半点消息都没透给沈留香？
沈留香心里又是震惊，又是愧疚，还有点说不出的暖意。
他低头看着沈念赢，小团子也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，一点都不怕生。
沈念赢往前迈了一步，伸出小手拽了拽沈留香的衣角，奶声奶气地开口。
“父亲，母亲说你打完胜仗，会给我带很多好玩的东西，你带了吗？”
沈留香心底深处的血脉亲情，被瞬间激发，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蹲下身，伸手小心翼翼地把沈念赢抱了起来。
小团子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味，软乎乎的，抱在怀里轻得很。
沈留香抱着他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活了两辈子，除了沈念安之外，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这么大的儿子，还是和赢凰生的。
的确是亲生的，血脉里面的悸动做不得假，更何况小皇子和他长得一模一样。
问题是怎么生的啊，过程呢？
凭空多出来这么大一儿子，谁不迷糊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