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天监挑出的吉日。风停雪歇。
礼部筹办三月的大典,各项用度全按大梁开国以来的最高规制操办。
太和殿外。
禁军佩刀肃立。文武百官着朝服分列御道两侧。礼乐奏响,钟鼓齐鸣。
武将序列之首,站着奉诏回京的镇国公林崇远。老将军甲胄未褪,身板挺得笔直。
文臣序列之首,站着内阁首辅裴长明。
一文一武,撑起整个广场的重量。
谢长渊身穿十二章纹衮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。沈若筠着正红翟衣,九龙四凤冠在冬日天光下熠熠生辉。
两人踩着汉白玉御阶拾级而上。
钟鼓声从太和殿深处涌出来,连着地砖一起震。前排的武将被声浪推得挺直了腰板,后排的翰林院编修踮着脚尖往前探头,生怕把前面御史的乌纱帽挤歪。
谢长渊经过林崇远身前,停下步子。
“镇国公。”谢长渊出声。
“臣在。”林崇远低头。
“雁门关雪停了。大梁安稳。外祖父辛苦。”谢长渊嗓音沉缓,只有周围几人听得见。
林崇远的下巴收了一下,抬起头,视线撞上谢长渊的目光。
嘴唇动了两下,什么声音都没出来。
老将军后退半步,甲胄上的铁片碰在一起,叮当一响。他双膝触地,行了叩拜大礼。
膝甲落在汉白玉地面上,磕出一声闷响,比钟鼓还清楚。
林见微坐在太后宝座上,看着老将军跪下去,手指在扶手上轻点了一下。
识海里,系统026的电子音跳了出来。
【VV,林崇远哭了。】
“太阳大,风也大。”林见微在脑内回了一句,“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【你这爹七十三了,膝盖往石板上一磕,你就不能说句人话吗?】
林见微没答。
她的手指在扶手边缘摩挲一圈,又收回去。
底下的礼乐换了一个调子,从肃穆转成了喜庆。
大殿正中,她穿一件暗金凤袍,神情平淡,手指搭在扶手边。
系统026的电子音再次响起。
【VV,谢长渊把内务府库房都掏空了。沈若筠那身翟衣上的东珠,随便摘一颗下来都能把户部尚书心疼到当场辞官。】
“这叫前期投资。”林见微在脑内说道,“我花了十二年教她管账调配。没有这一身行头镇场子,往后她怎么压得住那几个算盘成精的妃嫔。”
【行,你总是对的。】系统026关闭数据面板。
谢长渊与沈若筠行至御案前。
两人齐齐下跪。三拜九叩。
“儿臣大婚,叩谢母后教导之恩。”谢长渊直起上身。
这句话全无客套。
从前线战事到朝堂博弈,他将太后的谋算盘点得一清二楚。
林见微受了全礼。
她从旁边的黑漆托盘里取出一柄羊脂白玉如意,递到沈若筠手中。那是象征后宫掌印的信物。
“帝后同心,绵延国祚。”
林见微语气利落,不带多余字句。
八个字,大典礼成。
随后,礼部尚书当众宣读册封妃嫔的圣旨。
兵部尚书赵迁之女赵如蕴,封贤妃,入长春宫。
荆州都督骆衡之女骆清晚,封淑妃,入储秀宫。
江南商会钱家长孙女钱宛宁,封德妃,入钟粹宫。
太学祭酒方远山之女方蘅,封良妃。
小姑娘站在队列里,两只手藏在袖子后面互相掐着,脸颊涨得通红。
阿依族土司之女段婉,封端妃。
她听到自己名字时歪了一下头,没完全听懂礼部尚书文绉绉的措辞。
谢长渊站在台上,听着这些名字。
骆衡在武将列里看着自己的女儿,两鬓白发被冠帽压住,嘴唇紧抿。
钱家的礼单昨天就递进了内务府,三百万两白银的军需单子折成了嫁妆的名目。
谢长渊的目光从武将列扫到文臣列,又从文臣列扫到殿外。
六个名字,六条线,从北疆拉到南海,从朝堂拉到商路。
他忽然想喝一碗慈宁宫的燕窝粥。
……
入夜。坤宁宫。
龙凤喜烛燃去半截,宫内暖香浮动。
谢长渊拿喜秤挑开大红盖头。
沈若筠垂首端坐,内侍递上合卺酒。
饮毕。殿内宫人尽数退去。大门合拢。
按礼法,该安寝了。
谢长渊还未出声。
沈若筠站起身,凤冠上的流苏在烛光下轻轻晃动。
她走向旁边的漆木案几,手指搭上紫檀木匣的边缘,停了半息,转过身来。
“陛下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很稳,“臣妾有一事,想趁今夜说清楚。”
谢长渊看着她。
凤冠压在她头上,少说七八斤重。她顶着这东西站了一整天,脖颈的肌肉绷紧。
他想起了林见微说过的一句话。
这孩子扛得住事。
“说。”
沈若筠按开木匣锁扣。
盖子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脆。
谢长渊低头看去。
册子。账单。名册。
码得整整齐齐,连装订用的线都拉得笔直。
他没有说话。
嘴角动了一下,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这很太后。
沈若筠抽出最上面那份名册,翻开。
六宫采买、修缮、核账,分工明细列了整整三页,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的姓名和考核节点。
她没有逐条念。把名册递到谢长渊手中,指尖点了一下封面。
“太后教了臣妾十二年的东西,都在这里面。陛下过目便知。”
谢长渊翻了两页,合上。
他抬头看沈若筠。凤冠下那双眼睛沉稳得不像新嫁娘。
他脑子里跳出半月前林见微在花厅说的那句话——给她们实权,她们便不会算计后宅阴私。
洞房花烛夜。别人家的新娘掀盖头,他家的新娘掀账本。
林见微把局布到了这一步。
谢长渊伸手接过那份内务总账,将其压在紫檀木匣上方。
“后宫的规矩由你定。”谢长渊给出实底,“明日去慈宁宫请安,替朕多谢母后操持。”
沈若筠双手交叠,行了一个端正的万福礼。
谢长渊把名册合上,搁回紫檀木匣里。
盖子扣下去的声音,跟沈若筠刚才打开它时一样脆。
他看着那只匣子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几岁开始学的算盘?”
沈若筠愣了一息:“八岁。太后教的。”
谢长渊点了一下头,没再说话。
喜烛又矮了一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