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的会议一直开到中午十二点才结束。
邵荃麟宣布休会,下午两点继续。
这个流程几十年以后都在沿用。
对于专家教授来说,开会的目的在于开字,而不是会。
我人都来参会了,还弄那么紧张干什么,就是这样的会议又能研究出个屁。
众人纷纷起身,有的伸懒腰,有的揉眼睛,有的收拾笔记本。
会议室里顿时嘈杂起来,说话声,椅子挪动声,脚步声,混成一片。
闫解成也站起身,把笔记本和钢笔收进布包里。他看了一眼周围,发现很多人都在互相打招呼,约着一起去食堂吃饭。
有几个年轻一点的作家,似乎想往他这边走,但犹豫了一下,还是转身和别人结伴走了。
闫解成心里明白,自己上午那番平庸的发言,已经让这些人失去了兴趣。
一个没有锋芒的年轻人,不值得他们花时间结交。这样也好,省得应付这些人。
在场的这些人,有一个算一个,十年以后再说吧。
他拎着布包,跟着人流往外走。走廊里挤满了人,烟雾缭绕,说话声嗡嗡作响。
“闫解成同志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闫解成抬头看去,是老舍先生。
老舍先生站在走廊的窗边,手里夹着烟,正看着他。
“老舍先生。”
闫解成赶紧走过去,微微躬身。
老舍先生抽了口烟,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眼神很复杂。
他沉默了几秒钟,才开口说。
“上午的发言,是你心里话吗?”
这话问得很直接,也很突然。
闫解成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笑得很坦然,也很无奈。
“老舍先生,您觉得呢?”
老舍先生也笑了,摇了摇头。
“你小子,是个滑头。”
他没有再追问,而是换了个话题。
“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走,一起去食堂。”
老舍先生说着,把烟掐灭,扔进窗台上的烟灰缸里。
闫解成心里一暖。
他知道,老舍先生这是给他台阶下,也是给他的呵护。
他感激的点点头。
“好的,先生。”
两人并肩往食堂走。走廊里人很多,不时有人和老舍先生打招呼,老舍先生一一回应,态度很随和。
也有人好奇地看闫解成,但老舍先生在场,他们也没多问。
等一老一少两个人到了食堂的时候,已经有不少人坐在那里吃饭了。
饭菜很简单,四菜一汤,米饭馒头管够。
老舍先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闫解成坐在他对面。
服务员很快端来了饭菜,一盘炒白菜,一盘土豆丝,一盘豆腐,一盘红烧肉,还有一盆鸡蛋汤。红烧肉满满一大碗,油光锃亮,看着就很有食欲。
老舍先生拿起筷子,夹了块红烧肉,放进闫解成碗里。
“年轻人,多吃点肉,长身体。”
闫解成赶紧道谢。
两人默默地吃饭。
老舍先生吃得很慢,一口饭一口菜,细嚼慢咽。闫解成也学着他的样子。
吃了几口,老舍先生放下筷子,看着闫解成。
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十九。”
“十九吗。”
老舍先生重复了一遍,眼神有些恍惚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我十九岁的时候,还在念书呢。你呢?怎么想起来写小说?”
闫解成想了想。
“为了赚钱。”
“赚钱?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面对这么通透的老人,闫解成觉得没什么可以隐瞒的。
赚钱又不丢人。
而且自己才十九岁,说出一些高大上的话在老舍先生面前反而有些做作。
听了闫解成的话,老舍先生笑了。
“你啊你,现在倒是敢说真话了,挺好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写作这条路,不好走。尤其是现在这个年代,你要小心。”
闫解成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谢谢先生提醒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老舍先生看着他,眼神锐利。
“你知道今天上午,为什么邵荃麟要点你名吗?”
闫解成沉默了一下,说。
“试探我。”
“对,试探你。”
老舍先生点点头。
“试探你的立场,你的态度,你的深浅。你今天的回答,很安全,但也很无趣。邵荃麟可能会失望,但也会放心。因为你没有出格,没有惹事。这很好。”
他拿起筷子,又夹了些土豆丝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“不过,你也要知道,安全不代表永远安全。今天安全,明天呢?后天呢?这个年代,变数太多。你要有自己的判断,自己的底线。不能一味地求安全,那样会失去自我。”
闫解成认真地听着。
他知道,老舍先生这是在教他,在点拨他。这些话很真诚,也很珍贵。
“我明白。”
他说。
“我会记住的。”
老舍先生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继续吃饭。
吃完饭,两人一起走出食堂。
在楼梯口,老舍先生拍了拍闫解成的肩膀。
“下午的会,你继续听,继续记。少说话,多观察。这个座谈会,不简单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闫解成站在原地,看着老舍先生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知道,老舍先生对他,是有善意的。这份善意,他记下了。
不知道那个早上,自己能不能帮着先生熬过去。
下午的会议,两点准时开始。
还是邵荃麟主持,继续讨论迅哥的作品。
这次发言的人更多,角度也更杂。有人从文学批评的角度,分析迅哥的叙事技巧;有人从社会学的角度,探讨迅哥作品反映的社会问题;还有人从心理学的角度,解读迅哥笔下的人物心理。
闫解成坐在角落里,认真地记着笔迹。他不再说话,也不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他只是个旁观者。
偶尔他会抬头看一眼主席台,看一眼邵荃麟,看一眼其他作家。
他发现,很多人发言的时候,眼神会不自觉地瞟向邵荃麟,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。
而邵荃麟,始终面无表情,只是偶尔点点头,或者在本子上记几笔。
这种氛围,让闫解成更加警惕。
他知道,这个座谈会,表面上是学术讨论,实际上是风向的测试。
他庆幸自己上午的选择。虽然平庸,但特别的安全。
会议开到下午五点,邵荃麟宣布休会,明天上午九点继续。
众人散去。
闫解成收拾好东西,准备回招待所。刚走出会议室,就听到有人叫他。
“闫解成同志。”
他回头,是巴金先生。
巴金先生站在走廊的另一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看着他。